政策放宽,情绪为何反而更差?
20—40岁是女性心理健康的敏感期:生理变化、职业发展、社会角色的转变交织在一起,而“要不要孩子”“能不能要上孩子”又深刻影响着情绪状态。
中国曾长期对生育进行严格管理。1979年起实施的独生子女政策,在降低孕产妇死亡率的同时,也带来了出生性别比失衡和人口老龄化。2013年,政策松动为“单独二孩”;2015年底,全面二孩政策公布,2016年起所有家庭都可以生育两个孩子。
以往研究多关注政策对出生结果和经济的影响,对心理层面的关注相对不足。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丁若溪与通讯作者郭超带领团队,尝试填补这一空白,成果发表于《流行病学与精神病学科学》期刊。
研究怎么做:7481名已婚女性的五次追踪
研究数据来自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这是一个全国性的双年调查。研究者提取了2012、2014、2016、2018和2020五轮数据,最终纳入7481名20—40岁的已婚女性,样本量相当可观。
为了把“政策本身”的影响从其他因素中剥离出来,团队使用了“双重差分”方法——简单说,就是比较“受政策影响的一组”和“不受影响的一组”在政策前后各自的变化,再对比两者的差异。
- 暴露组:2016年前只能生一个孩子的女性,即夫妻双方都不是独生子女、当时只有一个孩子。
- 对照组:此前已符合二孩条件,或已有两个及以上孩子的女性。
情绪状况通过成熟的精神科问卷测量:部分年份使用凯斯勒6项量表(K6),询问过去一个月中紧张、坐立不安、心理疲惫等感受的出现频率;其他年份使用流调中心抑郁量表(CES-D)相关条目,追踪过去一周的负性情绪。
核心发现:风险上升约45%
政策实施后,暴露组女性的抑郁症状明显增加。研究者测算,与政策实施前相比,她们出现中重度抑郁症状的几率高出约45%。
这提示:生育限制的解除并非只有“松一口气”的一面,它同时可能带来新的压力——育儿体力负担加重、职业灵活性下降、夫妻之间乃至代际之间围绕生育选择的分歧增多。
哪些女性受影响更大?
研究者按社会人口学特征拆分数据后,发现影响并不均匀:
年龄:30—40岁女性的抑郁上升最为突出,更年轻的女性则未出现同样的变化。研究者推测,年长者职业规划的调整空间更小,怀孕的生理风险也更高,当“二孩”突然成为可能,心理压力随之升高。
教育与收入:低学历(小学及以下)女性和中等收入家庭的女性抑郁得分上升明显。教育程度往往与个人话语权相关,影响女性能否就生育决定、家务分工与配偶协商。而高收入家庭通常能负担多孩养育成本,低收入家庭可能把孩子视为未来的经济依靠,中等收入家庭在育儿支出与可支配资源之间的张力最大。
头胎性别:负性情绪主要出现在头胎是男孩的女性中;政策前只有女儿的女性,抑郁并未出现类似上升。传统上对男性子嗣的偏好仍存在于不少地区,但养育儿子往往伴随沉重的经济期待,例如为结婚购房。研究者指出,不少女性现在会“怕生两个儿子”。新政策可能加剧了“女性不愿再要一个儿子”与“长辈希望多抱孙子”之间的摩擦;而对原本只有女儿的女性来说,政策反而提供了一个被认可的机会去尝试生育男孩,压力因此得到缓解。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抑郁症状的上升,主要集中在政策放开后并未真正生育二孩的女性身上。研究者认为,这部分痛苦可能源于想生却难以受孕,也可能源于家庭内部围绕“要不要再添一个”的长期拉扯——尤其是当生育意愿与母亲本人的想法相违背时。
研究有哪些局限?
- 抑郁症状依靠自评问卷而非临床诊断,回答可能受记忆偏差或回避尴尬的心理影响。
- 不同年份使用的量表条目有所调整。研究者在统计上做了校正,并用一套固定题目验证了结果,但纵向研究中连续使用同一测量工具通常更为理想。
这项研究意味着什么
政策文本的变化,最终要落到一个个家庭的餐桌与卧室里。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追踪婚姻满意度、个人生育意愿等主观体验,弄清政策究竟通过哪些路径转化为情绪困扰。随着三孩政策等新的鼓励生育措施出台,持续监测其对父母心理健康的影响,有助于公共卫生部门设计更贴合实际的心理支持方案。
(研究论文:Ding R, Yuan D, Zhu X, Du Y, Guo C. *China's universal two-child policy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among women at childbearing age: a difference-in-difference analysis based on the China Family Panel 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