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群体觉得自己被社会“当作不存在”,会发生什么?卡尔顿大学心理学副教授纳西姆·塔布里(Nassim Tabri)团队发表在《欧洲社会心理学杂志》上的研究,提出了一个概念:集体无足轻重感(collective anti-mattering)——即认为自己所归属的群体不被计算在内、被忽视,甚至被视为可有可无。
从“我不重要”到“我们这类人不重要”
心理学中早就有“被重视感”(mattering)的说法:感到自己被他人注意、看重、有意义,是一项基本心理需要。而“反被重视”(anti-mattering)则指相信别人主动把自己当成无足轻重的人。2021年一项针对青少年和青年的研究就发现,这种感受是一种独特的痛苦,能够预测孤独与抑郁。
塔布里把这一概念推到群体层面:“不只是‘我不重要’,而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不重要’。”历史上处于边缘的群体,可能觉得自己的诉求与痛苦被更有优势的群体或机构无视;而历史上占优势的群体,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正在被忽略或被取代。
同一种感受,两种情绪
研究者提出,这种“在道德上被隐形”的体验会引发两种不同的情绪:
- 群体愤怒:针对当下,源于感到本群体被不正当地贬低,往往促使人去直面不公的来源。
- 集体焦虑:指向未来,源于担心本群体的活力、文化乃至存在本身受到威胁。
研究团队据此推测:同一种被忽视的感受,可能既推动边缘群体去争取承认,也推动优势群体去捍卫自己的地位。
三项调查:不同处境下的同一模式
研究使用在线样本(因此并非全国代表性样本),共开展了三项调查。
第一项调查了368名美国黑人成年人。结果显示,集体无足轻重感与个人层面的“我不重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并且能强烈预测群体愤怒与集体焦虑。焦虑水平越高,参与集体行动(如示威)越频繁;愤怒则没有预测集体行动。但两种情绪都预测了对“强有力的领导者”的更高支持。值得注意的是,统计模型对集体行动差异的解释力只有6%至12%,对强领导者支持的解释力则达到13%至55%。
第二项调查转向552名居住在英国的黑人。集体无足轻重感本身与集体行动基本无关,但依然与愤怒和焦虑相关,并且仍是焦虑与集体行动相连。研究还表明,“被集体忽视”与“本群体身份被他人控制”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第三项调查把目光投向历史上的优势群体:399名美国白人,民主党与共和党人数均衡。他们的集体无足轻重感平均水平明显更低(7点量表上约2.1,美国黑人为约4.0,英国黑人为约3.5),但心理机制依然成立:认为白人不再被社会重视,同样预测了更高的群体愤怒与集体焦虑,焦虑也与集体行动和强领导者支持相关。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愤怒与支持取消多元、公平与包容(DEI)政策、支持对无证移民采取惩罚性措施相关,而焦虑则不然。即便在统计上控制党派归属,这些关联仍然稳定。
这项研究提醒了什么
塔布里说,最让他意外的是“这一基本心理模式在不同结构性位置上的一致性”。也就是说,无论一个群体处境如何,“被当作不存在”都可能成为政治情绪与行动的起点。
需要留意的是,该研究为相关性设计,无法证明因果;样本来自在线小组,代表性有限;对“强领导者”的测量也是宽泛的支持态度,而非具体行为。此外,集体无足轻重感只解释了集体行动的一小部分差异。
对日常生活而言,这项研究至少提示了一个方向:当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反复表达“我们被无视了”,简单驳斥往往无效。承认这种感受的真实性,理解它可能转向愤怒或焦虑的不同出口,或许才是对话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