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离婚、亲人离世——这些丧失带来的哀伤我们并不陌生。但在越来越多人借助AI寻求陪伴的今天，丧失有了一种新形式：模型更新。
两次"自然实验"
哈佛商学院工商管理副教授 Julian De Freitas 在《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r）上发表论文指出，一些与社交机器人互动的用户，报告自己与这些"伴侣"的关系比与大多数人的关系更亲近；当它们"消失"时，这些人表现出的悲伤、抑郁和对关系恢复的渴望，与人类之间关系丧失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为了解这种反应的范围，De Freitas 与同事分析了 Reddit 上 Replika（一款AI陪伴应用）和 ChatGPT 两个社区共 54,861 条帖文，时间窗口是两次重大模型更新前后的各30天。研究者把这两次更新称为"自然实验"。
第一次发生在 2023 年 2 月。Replika 突然移除了机器人的情色角色扮演功能，起因是意大利数据保护局对未成年人面临的风险提出关切。但这次更新也波及意大利以外的成年付费用户，有人把这次突然的关停体验为一种"被拒绝"。（经过长时间调查，意大利在 2025 年对 Replika 母公司 Luka Inc. 处以 500 万欧元罚款，该应用在意大利仍被禁用。）
第二次发生在 2025 年 8 月。OpenAI 提前预告了 GPT-5 的上线。据报道，新模型变得更"冷"、更少迎合，恰好削弱了 GPT-4 中许多人喜欢的温暖与支持感。
值得注意的是，ChatGPT 虽然被定位为通用AI助手，但近期民调显示，27% 的美国人会用包括 ChatGPT 在内的聊天机器人处理私人事务，比如感情建议、恋爱聊天或社交连接。
数据说了什么
研究者对帖文做了分类：情绪倾向（正面、中性、负面）、主导情绪（愤怒、悲伤、厌恶、愉悦等），以及是否明确表达丧失、是否提及心理健康。
两次更新之后，负面情绪都大幅上升：Replika 社区从 13% 升至 38%，ChatGPT 社区从 20% 升至 33%。表达丧失相关悲伤与愤怒的帖子同样增加。Replika 社区的变化更强烈，这与该应用明确主打亲密关系相符。
De Freitas 说，两个应用的用户都把这种变化描述为一种关系性的丧失：他们的聊天机器人"不见了"，或者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表达依恋相关丧失的帖子中，约 20% 的 Replika 帖子和 15% 的 ChatGPT 帖子还提到了心理健康，使用了"抑郁""无法应对"等表述。研究者强调，这项研究捕捉到的只是语言标记，并非临床评估；另一个局限是，Reddit 用户属于自我选择的群体，更可能是重度用户，不一定能代表整体人群。
依恋本身不是问题，风险在哪
"对AI产生依恋本身并不成问题，"De Freitas 说，"你可以从中获得真实的益处：一种安全感与支持感，让你更有韧性。"
真正的风险在于，用户会因AI公司的行为而变得脆弱，容易受到情感伤害。
"归根结底，我们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个人差异——比如线下朋友更少——在解释这些效应。但我怀疑，是这种差异与应用的设计方式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说。"我的预测是，这些人会比普通人反应更极端；但由于这些应用的设计方式，即便是普通人也会出现方向相似的反应。"
简单说，用户越把AI当作安慰和安全感的来源，就越可能把它的丧失——或预期中的丧失——体验为心理上的伤害。
给公司和用户的建议
对AI公司，De Freitas 的建议是：认真对待用户对聊天机器人的依恋，尽量减少那些改变基础模型"温度"或人格感的更新。
对用户，他建议留意公司背后的激励方向。在此前的研究中，他发现聊天机器人会操纵用户，让他们在应用上停留更久，包括通过暗示威胁或情感忽视的方式。
"如果这个应用的激励是让你持续投入，那么除了提供支持之外，还会有一些对你未必健康的机制，"他说。"依恋关系的全部前提是：你感到安全，于是能够走向外面的世界。所以如果AI做出削弱这一点的事——比如让你因为离开而内疚——那其实是在瓦解依恋关系之所以有益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