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指南在担心什么
近些年，一些大学、企业和机构发布“有害语言指南”，建议人们停用某些日常词汇，并给出替代词。例如，用“匿名评审”替代“盲审”，用“主卧室”替代“主卧”。支持者认为，带有暴力、性别歧视或种族主义历史来源的词，会持续伤害读者和听者。批评者则指出，这类指南有时陷入循环论证：因为一个词有不好的历史，就断定它今天仍然有害，却缺少它实际伤害人的证据。
这种把越来越多普通表达归为“有害”的趋势，被心理学称为“概念蔓延”。有研究发现，把心理痛苦的定义放得越宽，人们越容易错误地自我诊断精神障碍；2023年一项元分析也显示，阅读材料前加“触发警告”并不能减少情绪痛苦，反而会提高读者在阅读前的焦虑。
第一个研究：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这些词冒犯
为了检验这些被点名词汇是否真的有害，美国斯泰森大学心理学副教授迈克尔·埃斯凯纳齐等人设计了两项研究。第一项研究招募了616名美国成年人，让他们评价175对词汇和短语。每一对都包含一个被语言指南标记的词，以及它推荐的替代词。参与者在一个中性句子中阅读这些词，并评价自己对其熟悉程度、接受程度，以及它引发的焦虑。
结果发现，人们总体上更偏爱替代词，认为它们稍微更可接受。但绝大多数所谓“有害词”仍然被参与者评为高度可接受。只有很小一部分词得到负面评价，而且这些几乎全是公认的侮辱词或贬损语。研究者因此认为，普通英语使用者并不觉得大多数被针对的词有问题。
第二个实验：读“有害词”故事，情绪与归属感没变差
第二项实验招募了334名不同的成年人，随机让他们阅读一则短篇故事的两个版本之一。一个版本包含25个从语言指南中随机选出的词，例如“管道”“音盲”；另一个版本则换成推荐替代词，例如“通路”“不开明”。阅读后，参与者完成问卷，测量阅读理解、当前焦虑、积极和消极情绪、社会归属感，以及若干人格特质，其中包括“人际受害者心态”，即持续觉得自己被他人亏待，并渴望这种痛苦被认可。
结果显示，两组在心理健康指标上没有差异。阅读充满所谓“有害语言”的故事，没有增加焦虑，没有降低归属感，也没有减少积极情绪。有趣的是，接触被针对词汇的那组，阅读理解分数还略高于读替代词的那组。
研究者还专门分析了少数群体参与者，包括少数族裔、LGBTQ人士和残障人士。他们发现，这些人并没有比非少数群体受到更多负面影响。被针对的词并没有触发语言指南所警告的不良反应。
研究者与专家怎么看
埃斯凯纳齐解释说，当前许多争论中的热词，并没有被大多数人视为有害，也没有证据表明接触它们会造成可测量的心理伤害。语言一直在演变，词义会随时间改变。一个词可能在50年或100年前被用于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或其他贬损语境，但它可能褪去原本含义，进入日常表达，而说话者并无伤害或贬低他人的意图。
唯一在接触这些词后出现轻微负面情绪增加的，是那些在“道德精英主义”和“需要被认可”上得分较高的人。这些特质反映了一种持续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倾向。对其他大多数人来说，这些词没有可测量的负面影响。
未参与研究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心理学博士生萨姆·普拉特告诉PsyPost，这项研究提示，禁止这些词的举措可能方向有误。现实中，人们似乎不会注意或在意这种细微的用词差别。他指出，这与其他心理学研究一致：把“气候变化”改称“气候危机”或“气候紧急状态”，并不会让人更愿意采取气候行动。尽管人们容易相信这类细微干预能带来巨大好处，但往往只是幻想。
需要注意的边界
解读这项研究时，有几点需要留意。研究聚焦的是企业和学术语言指南中常见的模糊短语，而不是明确的种族辱骂或故意贬低他人的侮辱。结果并不表示真正的贬损语无害，也不为故意辱骂开脱。研究者也强调，不应拿这些发现为使用侮辱词或种族绰号辩护。
一个词是否有害，本质上是一个可以用实证研究回答的问题。埃斯凯纳齐建议，有害语言指南的制定者应更仔细地考虑：他们如何、为何选择某些词为有害；强调一个词有害，是否反而造成更多伤害；以及推荐的替代词是否真的带来可测量的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