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产素不只是“爱情激素”

催产素常被媒体称为“爱情激素”或“拥抱激素”，因为它参与分娩、哺乳和伴侣联结。但一项发表在《Emotion》期刊的新研究提示，催产素的作用更复杂：它可能像情绪放大器，把社交信息——无论积极还是消极——变得更突出。对于依恋焦虑较高的人，这种放大效应甚至会让童年与母亲的记忆显得更负面。

依恋风格：我们内心的关系蓝图

人类婴儿完全依赖照顾者生存，因此天生有建立亲密联结的驱动力。早期与照顾者的互动会塑造一个人的依恋风格，心理学家称之为“内部工作模型”。它像一份心理蓝图，影响我们对他人是否可靠、是否会在需要时回应的核心信念。

安全型依恋的人通常相信他人可靠、支持自己。焦虑型依恋的人渴望亲密，却不断害怕被抛弃，容易过度关注关系中的威胁。回避型依恋的人则拉开距离，避免失望，在脆弱时关闭情感需求。研究这些社会联结背后的生物系统，一直是心理学家感兴趣的问题。

催产素是一种激素和化学信使，在分娩、哺乳和伴侣联结中作用重大。在小鼠和绵羊研究中，催产素对母亲识别后代、成年个体记住同类都必不可少。早期人类实验曾提示，催产素普遍增强信任、合作和共情，这也让“催产素是亲社会助推器”的说法流行起来。

但更新的证据支持一种更细致的观点：社会显著性假说。该假说认为，催产素是“情绪放大器”，会突出社交信息，不论信息是正面还是负面。例如在动物模型中，小鼠被更具攻击性的笼友打败后，催产素会增强它们的恐惧反应。

实验：鼻喷催产素后回忆母亲

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研究者 Melissa Shemirani 和 Jennifer A. Bartz 领导团队，想检验这一假说：催产素是否会改变人类依恋记忆的情绪色彩？他们招募了 77 名男女参与者，进行两部分实验，试图复制并扩展此前仅测试男性的研究。

参与者有一次通过鼻喷接受催产素，另一次接受安慰剂。参与者和实验者都不知道当天喷的是哪一种，这种交叉双盲设计让研究者能比较同一个人在不同条件下的反应。等待激素起效后，参与者会看到与依恋相关的词，比如“保护”或“心烦”，并被要求根据这些提示回忆与母亲相关的具体童年记忆。实验者随后选出一个积极记忆和一个消极记忆，让参与者口头详述几分钟。

独立的人类评估者阅读这些叙述的文字记录，并评估其中的积极和消极情绪内容。结果显示，对于依恋焦虑较高的参与者，催产素让他们描述母亲时带有更多负面情绪、更少积极情绪，相比接受安慰剂时更明显。也就是说，激素似乎放大了他们对关系的不安全感。

研究者还用两种计算机程序分析记忆文本的情绪基调。一个程序根据庞大词典统计情绪词频率，另一个评估语法语境，比如负面词是否被另一个词修饰。这些自动工具与人类评估者一致发现，依恋焦虑会影响催产素对负面情绪语言的作用。不过在软件分析中，显著效应出现在低焦虑参与者身上：催产素降低了他们记忆的负面情绪基调。计算机程序没有发现积极情绪语言的可测量差异。

回避型依恋者：催产素让他们更封闭

研究团队还观察了回避型依恋的参与者，他们通常压抑对亲密的渴望。催产素并没有改变他们母亲记忆的情绪内容。但在记忆任务后，参与者填写了一份问卷，关于他们向实验者透露了多少信息，以及这样做有多舒服。

结果发现，回避型个体通常更不愿意透露个人信息。接受催产素后，他们甚至更不愿意情感开放。激素似乎增强了他们天然的防御倾向，让他们更远离亲密披露。

研究局限与提醒

读者需要注意，这些结果完全围绕对母亲的回忆。在早期心理学研究中，母亲常被视为主要照顾者。研究并未说明催产素是否会对父亲或其他童年监护人的记忆产生同样影响。参与者群体也相对年轻，且主要是白人和亚洲人，因此这些模式在老年人或其他种族群体中可能不同。

人类评估者与计算机程序之间的差异，也凸显了当前自动文本分析的局限。软件工具常常难以解读家庭史中典型的混合情绪。比如，一段关于可怕事件后被安慰的记忆，可能包含负面词汇，但人类听者能轻易识别照顾者回应的整体积极意义。口语还充满离题和结构怪癖，会困扰为短文本设计的软件。

最后，这些发现表明，催产素不是关系困扰或社交困难的通用疗法。因为激素会放大已经存在的社会恐惧，在治疗环境中使用它可能需要个性化监督。没有适当指导就使用催产素，可能无意中增加那些在人际关系中本就高度焦虑者的痛苦。

这项研究题为《Attachment, Oxytocin, and Maternal Recollections: Further Evidence for the Salience Hypothesis》，作者包括 Melissa Shemirani、Willis Klein、Jonas P. Nitschke、Sonia A. Krol、Signy Sheldon 和 Jennifer A. Bar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