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生育率时代的疑问
近年来,很多发达国家的生育率持续走低。瑞典2023年的总和生育率降至每名妇女1.45,创历史新低;北欧其他地区也呈现类似趋势。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与低生育率同时出现的,是“密集育儿”文化:孩子被视为需要父母全身心投入的项目,亲子活动要精心设计,孩子的需求要放在首位,父母还需提供各种早期刺激以促进“全面发展”。
经济学家常认为成本上升会降低需求,于是有学者推测:密集育儿要求的时间、精力和费用太高,让年轻人望而却步,从而导致生育率降低。但真是这样吗?
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社会学教授Sunnee Billingsley的研究团队决定验证这个假设。他们的研究发表在《婚姻与家庭杂志》上,结果却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项源于瑞典的大规模调查
研究者使用2021年瑞典“世代与性别调查”的数据,纳入了3397名有受孕潜力的瑞典男性和女性。其中女性18-40岁,男性18-45岁;调查排除了正处于孕期以及自报无法生育的人。
问卷询问了受访者短期和长期的生育计划,包括是否打算终身不生育、是否打算推迟生育或是结束生育。同时,问卷中包含6个测量密集育儿态度的题目,例如“子女的需求应优先于父母的需求”“养孩子是世界上最费心的工作”。受访者需评定自己对这类说法的认同程度。
研究者用统计学方法将人群分为五类:从强烈认同密集育儿到明确拒绝。然后比较各类人群的生育意愿。
出乎意料的结果
首先,在暂无子女的受访者中,24.6%表示打算终身不要孩子。但那些强烈或中等认同密集育儿态度的人,比明确拒绝该理念的人,“想终身不育”的几率低了20至26个百分点(绝对差距)。哪怕是态度“混合、中立”的人,也比拒绝组更少想要终身不要孩子。
“我们原本预期,越认同密集育儿,越不想生孩子;但结果恰恰相反。”Billingsley这样告诉PsyPost。
其次,在已经有了两个或更多孩子的受访者中,86.8%打算不再生育。但其中强烈认同密集育儿的人,打算停止生育的比例比拒绝组低14个百分点,意味着他们对第三个或更多孩子更敞开。
不过,态度与“推迟生育”之间没有稳定联系。无子女女性是否推迟生育并不随态度组而显著变化,只在一部分男性中看到微弱信号。这说明,密集育儿态度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让人不断“拖后”。
为什么“苛刻”与“向往”并存?
一个解释是“预期社会化”:人们先有了生育念头,就会对环境中的密集育儿规范更加“入戏”。不想要孩子的人,不一定是因为育儿标准高,而是他们本来就对父母角色缺乏认同,自然也容易拒绝“以孩子为中心”的观念。
另一种解释与文化价值有关。在一个崇尚“孩子是个人成就”的社会里,生育和培养优秀的孩子是社会认可的途径。认同密集育儿的人往往也把为人父母视为自我实现的一部分,因此更愿意承担育儿责任。
研究还提醒,不能忽略瑞典的语境:该国提供带薪育儿假、平价托育和保障性强的弹性工作安排。这些社会支持极大缓冲了密集育儿可能造成的现实压力,使得“高标准”不至于成为生养的最大障碍。
局限与启示
本研究基于横断面调查,无法真正区分因果;问卷回收率不高,研究团队虽做了加权调整,但仍可能存在样本偏差;测量密集育儿态度的题目只有6道,且遗漏一些重要维度。瑞典作为高福利国家的结论,也未必能简单推广到其他国家。
Billingsley总结道:“我们不能假设当前生育率下滑主要源于人们对密集育儿要求的抗拒。”更可能的是,观念和意愿早就“打包销售”了——选择走入家庭的人,往往也做好了接受高要求育儿方式的准备。
这提示我们:降低养育成本当然重要,但若以为“只要把育儿标准降下来、让父母轻松点”就能刺激生育,或许是找错了方向。人们真正需要的,或许是对那份“自愿肩负的辛苦”的充分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