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面对离别的人,也会悲伤
重症监护病房(ICU)里的护士,长期面对危重病情、临终照护和患者离世。他们不只是执行医嘱的“工作人员”,也是会因失去而难过的人。心理学里把这种在工作场所因丧失(尤其是患者死亡)而产生的情感反应,称为职业悲伤(occupational grief)。
一项发表在护理领域的横断面研究,把目光投向了中国ICU护士的职业悲伤,并考察它与“自我关怀”之间的关系。
职业悲伤不等于职业倦怠
很多人会把这些概念混在一起,其实它们并不相同:
- 职业倦怠:主要反映长期工作带来的耗竭与疏离;
- 共情疲劳、继发性创伤压力:指向反复接触他人痛苦或创伤后的困扰;
- 道德困境:指临床人员无法按照自己的伦理判断行事时的痛苦;
- 职业悲伤:核心是对工作场所丧失的情感回应,尤其是患者死亡。
研究指出,护士的悲伤常常得不到公开承认,也缺少正式支持,因此容易变成一种“不被看见的悲伤”。这也是研究者想进一步了解它的原因。
研究是怎么做的
研究于2024年1月至2月开展,采用整群抽样,从山东省9家三级甲等医院的ICU单元招募护士。最终有效样本为355人。
参与者填写了:一般信息问卷、护士悲伤状态量表、自我关怀量表简版。研究团队进行了描述性统计、相关分析、信度检验、验证性因子分析、维度层面的非参数比较以及分层线性回归。研究通过伦理审查(IRB:2024-L002)。
需要说明的是,医院并非随机抽取,而是选取了不同地区、愿意参与且ICU条件符合的三甲医院,因此在解读结果的推广性时要谨慎。
主要发现
- 职业悲伤水平相对温和:职业悲伤总分均值为35.22±11.19,条目均分为2.07±0.66。
- 自我关怀处于中等水平:总分均值37.30±4.03,条目均分3.11±0.34。
- 两者显著负相关:Pearson相关系数r=−0.323(p<0.01),Spearman相关系数ρ=−0.305(p<0.001)。也就是说,自我关怀越高的护士,报告的职业悲伤倾向越低。
- 回归模型结果:在纳入教育水平等变量的分层回归中,自评健康较差、自评C型性格、自评D型性格以及自我关怀较低,均与更高的职业悲伤独立相关。相比每天工作8—10小时,工作时长少于8小时与更低的职业悲伤相关;而超过10小时这一组在校正模型中未达到统计显著。
- 解释力:自我关怀额外解释了4.1%的变异,完整模型共解释20.2%(调整R²=0.179)。
自我关怀为什么可能有用
自我关怀(self-compassion)由学者Neff提出,指当自己痛苦时,用善意、共通人性、正念觉察来回应自己,而不是严厉地自我批判。
打个比方:如果同事因患者离世而难过,很少有人会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但很多护士对自己却正是这样苛刻。自我关怀训练的方向,就是把那份对朋友的宽容,转向自己。
从理论上说,自我关怀可以减少自我批判与对痛苦体验的过度沉浸,让人更平衡地看待丧失。既往研究也显示,自我关怀与更低的抑郁、焦虑、压力以及更好的心理幸福感相关。本研究的假设——自我关怀越高,职业悲伤越低——得到了数据支持。
需要谨慎解读的地方
这项研究有几个明确的局限:
- 横断面设计只能说明“相关”,不能证明因果;
- 性格类型仅由单个自评题目测量,并非经过验证的人格量表,只能作为探索性背景变量;
- 工作时长由自报,未单独收集班型、轮班与加班时长;
- 医院为便利抽样,结果的外推性有限;
- 自我关怀只额外解释了4.1%的变异,说明职业悲伤还受组织支持、排班制度、死亡教育等诸多因素影响。
研究者也强调,测量与性格类型相关的发现应谨慎解读,因果关系需要纵向研究与干预研究来确认。
给家庭与照护者的启示
虽然研究对象是ICU护士,但这个话题对家庭同样有意义。家中长期照顾重病亲人的人,也会经历类似的、不被外人看见的悲伤:亲人病情变化、功能衰退、甚至离世,都会带来丧失感,而这些感受常被“我必须坚强”压了下去。
这项研究至少提供了两点温和的提醒:
- 承认悲伤的存在。它是面对丧失的自然反应,而不是能力不足或“不够专业”。
- 试着对自己好一点。像安慰家人那样安慰自己,与信任的人说说感受,允许自己休息——这些日常层面的自我善待,可能帮助照护者走得更久一些。
需要强调的是,以上属于心理科普信息,不构成任何治疗建议;若情绪困扰持续影响生活,应及时寻求专业心理或医疗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