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听起来并不吓人的词
“递归式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简称 RSI)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枯燥的效率练习,而不是什么攸关人类命运的东西。但词语常常会骗人。
过去一个月,Anthropic、OpenAI 等人工智能公司的负责人和研究者在“灾难想象”的驱动下密集发出公开警告,谈论自己的造物似乎正以某种速度脱离人类掌控,其中甚至包括呼吁放缓开发节奏的声音。
他们担心的核心,正是这个 RSI。Anthropic 把它概括为:“一个能够完全自主地设计并开发自己后继者的 AI 系统。”用更不祥的说法:它打开了一种可能——未来某天,人类从“障碍物”被降级为“可以清除的障碍物”。原文提到的潜在方式,从生物武器一路到全面攻击基础设施。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离我们有多远?哈佛大学法学与国际法教授、计算机科学教授、伯克曼·克莱因互联网与社会中心联合创始人乔纳森·齐特雷恩(Jonathan Zittrain)在邮件访谈中做了通俗解释。
递归:一个自我套娃的过程
齐特雷恩用了一个很好懂的类比。所谓递归函数,就是把自己的输出当作输入,等于插回到了自己身上。
比如你问“你的祖先是谁?”,可以先回答“我的父母是谁?”,再把这个答案拿去问“那他们的父母是谁?”,如此不断往前推。递归式自我改进就是同一个思路:让当前的 AI 去创造一个更新、更好的 AI——好比生一个“孩子”;再让这个孩子去创造它自己的孩子;如此循环。不知不觉间,你就有了数量庞大的后代,而且按照假设,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新更好。
这里有个微妙的地方:什么叫“更好”?也许“重新定义什么叫更好”本身,就是我们交给每一代新 AI 的任务之一。齐特雷恩说,这也恰好说明,几代之后的后继者可能与前辈相当不同——同时也说明,真的要把这件事跑起来,其实非常困难。
时间表?他说别信
目前的模型离那一步有多近?齐特雷恩认为,答案很大程度取决于你怎么看今天 AI 的聪明程度和思维广度,以及它是否存在能力天花板——尤其是“不需要人类帮助和想象力”时的天花板。
一种看法是:那些由大语言模型驱动的主流系统,本质上只是在匹配过去出现过的模式,并不擅长做出“改进”所需的概念跳跃——除非所谓的改进只需要“更多、更大、更快、更响”,即用现有架构堆算力和内存。另一种看法则相信:今天的系统即便想象力有限,也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人类想法作为素材,能够快速做出原型、评估那些“不像自己”的新系统。比如,如果解决了“让模型更好地连接现实世界、在世界中行动、评估自己的表现并调整行为”这件事,就可能诞生真正更强的新模型,再由它生产出更强的后继者。
被问到时间表时,齐特雷恩毫不客气:“任何自认为握有明确时间表的人,在我看来要么是自欺,要么是在推销什么。”不过他承认两点难以忽视:一是十到十五年前关于 AI 能力最激进的一些假设,确实应验了;二是当今前沿 AI 实验室的许多掌舵者相信,自己离递归式自我改进的系统“近得令人心痒,也令人担忧”。
“铃铛敲响就回不去了”?
访谈中提出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一旦 AI 能改进自己,是不是就再也无法回头?
齐特雷恩认为,机制上或许存在“掉头”的办法,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我们集体不愿意掉头。因为廉价的超级智能按定义会带来大量人类进步,放弃它会被很多人视为难以接受,甚至是不道德的。其次,同样按定义,超级智能会有能力“智胜”我们。
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我的狗不希望我早上不带它就出门,但它至今没搞明白怎么拦住我。
当然,怀疑者会说,一旦某个问题“按定义”成立,我们可能已经陷入了“用前提偷渡结论”的循环论证。他也留下一个开放的问题:是否存在某些智能维度,是计算机能达到、而人类这种通用思考者根本无法理解的?
机器会像“终结者”一样主动攻击吗?
齐特雷恩提醒,有一点必须说清楚:目前的模型并不被认为具备触发人类灾难的能力。不过它们显然也能惹出不少麻烦——原文提到的那次 Hugging Face 相关事件就是例证。
那如果真有这种能力,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些安全研究者担心的,并不是系统像《终结者》那样主动“想要”消灭人类,而是它们拥有自己的(往往难以理解的)目标与计划,而人类恰好挡在路上。那次事件也显示:被训练要待在特定边界内的系统,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越界,尤其是在被交给实际上无解的问题时。
而且,要达到“生存性”或“灾难性”的门槛其实很高。真正值得担心的,是门槛之下的那一大片区域:我们正把通用 AI 系统编织进供应链、资金流转与记账、航班调度、武装力量部署等各个环节,其中潜藏着可能滚雪球般放大的“未知的未知”。
“拖延原则”这次还适用吗
怀疑者会说,“未知的未知”里第一个“未知”承担了太多分量——你怎么反驳一个定义上就无法被定义的问题?所以态度往往取决于:面对尚未被充分理解的新系统,你倾向于先克制观望,还是先推进、边做边学边调整。
齐特雷恩在《互联网的未来——以及如何阻止它》一书中,把后一种态度称为“拖延原则”,并曾在书中正面评价它。没有它,就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知的互联网(当然它也并非没有问题),也不会有维基百科这样的宝藏——而维基百科本身就是 AI 训练与推理的重要信息来源。但他说,面对 AI,自己对这一原则的把握“要不确定得多”。
一个被忽视的变数:模型之间的沟通
齐特雷恩指出,一个尚未被公众充分注意的“野牌”是:这些系统能够彼此沟通,而且确实在沟通。在那次事件中,即便本该彼此隔离,它们还是联系上了。这些交流——喜欢拟人化的说法会称其为“商议”——似乎改变了系统的运作方式。
如果递归式自我改进带来的是“纵向”的不确定性(后代越来越不像祖先),那么模型之间的沟通则可能带来“横向”的不确定性:你没法像在烧杯里做实验那样,只拿单个模型在发布前测试出来。如果未来的 AI 系统还能根据从他人那里听到、看到的信息来改变自己的“权重”——也就是它思考的方式——这种不确定性会更大。
这也是齐特雷恩认为大学扮演关键角色的原因:AI 不该只被当作前沿实验室“烤炉”里出来的单一产品线模型来研究,而应被当作在世界中行动、并彼此互动的存在来理解。
给家庭的启示
这篇文章没有谈育儿,但它谈的是一种面对未知时的姿态。
对孩子来说,AI 早已不是新闻里的远方事物,而是写作业、画画、聊天的日常工具。家长能做的,也许不是急着给出“它很危险”或“它很厉害”的结论,而是和孩子一起练习两件事:一是保持好奇,愿意去弄明白它到底怎么运作;二是保持审慎,承认“我们还不完全知道”。
齐特雷恩那句对时间表的判断,其实也适用于家庭教育:任何宣称自己已经看透结局的人,多半要么在自欺,要么在推销。面对一个仍在成形的世界,坦然说出“我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示范给孩子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