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视觉叙事：灾害报道语境下洪灾的新闻摄影表征
一句话摘要
本研究通过视觉框架分析，考察了南非两家主流媒体对2022年夸祖鲁-纳塔尔省洪灾的摄影报道，揭示出以人类情感、经济损失为主导的视觉框架如何塑造公众对灾害的认知，同时女性更多被呈现为脆弱受害者，政治归因框架明显缺失。
研究背景
2022年4月，南非夸祖鲁-纳塔尔省（以下简称KZN省）遭遇了该省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洪灾之一。持续五天的暴雨造成约4000间房屋被毁，459人丧生，超过4万人无家可归，基础设施和商业损失估计超过20亿美元。这场灾害的规模、人员伤亡和基础设施破坏程度，使其成为研究新闻摄影如何呈现灾害、人类苦难和公共责任的典型案例。尤其重要的是，KZN省本身是一个被不平等、基础设施不均衡、性别脆弱性和公众对备灾能力的担忧所深刻塑造的社会环境。因此，媒体图像不仅仅是记录洪水，它们实际上帮助建构了受众对灾害规模、含义和后果的理解。
在灾害报道中，视觉元素对公众认知的影响往往比文字更为直接和强烈。已有研究反复表明，新闻照片能比纯文字更真实地展现现实，增强读者的理解力；配有图像的故事通常比没有图像的报道获得更广泛的阅读。视觉图像能够围绕事件构建叙事，帮助公众理解灾害的影响和意义。在法国巴黎洪水的研究中，被淹没地区的照片帮助社区直观地理解了灾害的规模。此外，危机期间带有图像的帖子能够显著提高社区参与度，吸引更多关注。
然而，新闻摄影在灾害报道中也面临严峻的伦理挑战。图像可以被故意框选或操纵，以影响公众的感知，因此编辑只选择某些图像出版的过程本身就可能改变公众对灾害真实影响的认知。这种选择性可能产生片面的再现，尤其是在危机报道中，图像和说明文字对事件如何被框定具有决定性作用。近年来，自然灾害的视觉框架研究有所增长，但多数研究聚焦于文本框架或全球北方背景。KZN洪灾为全球南方背景下的大型灾害报道提供了独特的研究案例，因为它不仅规模宏大、媒体覆盖广泛，还牵扯到人类苦难、基础设施崩溃、流离失所和经济破坏等多元维度。
尽管已有研究分析了媒体报道中的框架，但截至本研究开展时，尚无专门研究聚焦于2022年KZN洪灾的新闻摄影视觉框架。这正是本研究试图填补的空白。研究具体探讨了以下问题：IOL和News24两家媒体如何通过照片的题材、视觉构图和代表性模式描绘KZN洪灾？在人物兴趣、经济和政治框架方面，哪些主导视觉框架被使用？男性和女性受灾者各自以何种方式呈现？以及对死亡、悲痛、受害和破坏的敏感性主题如何进行视觉再现，这些描绘会引发哪些伦理问题？
核心发现
通过对2022年4月至6月间在南非IOL和News24两家主流媒体上发表的50张洪灾照片进行质性内容分析，研究发现这些照片并非简单中立的记录，而是通过特定的视觉选择——包括拍摄对象、构图角度、画面情绪和焦点分配——构建了一系列主导框架。研究识别出三个最为显著的框架：人物兴趣框架、经济框架和性别框架。
在人物兴趣框架方面，绝大多数照片以人类苦难和情感体验为核心。照片中充满了受灾者的面孔、肢体语言和情感表达，如悲伤、恐惧、无助或等待救援的神情。这些画面旨在引发受众的同情、共情和情感连接，使远距离的受众能够“切身”感受到灾害的冲击。人物兴趣框架不仅让灾害变得可感可触，还往往优先于对灾害结构性原因的探讨。这种框架强调眼前个体遭遇，而可能压抑对长期因果链的追问。
经济框架同样突出，31张照片（62%）明确聚焦于财物损失和基础设施破坏。这些照片展示了被水冲毁的房屋、断裂的道路、被泥浆淹没的车辆和商业设施。经济框架帮助受众理解灾害的物质规模——数千栋房屋被毁、数十亿美元损失不再是抽象数字，而是通过可视化的废墟画面具象呈现。它强化了灾害的物质代价和恢复难度，同时也可能限制对灾前脆弱性和灾后责任的进一步追问。
性别框架的发现尤为耐人寻味。53%的照片将女性呈现为核心人物，但其中绝大多数女性被展现为需要帮助、悲伤、依赖救援或照顾儿童的受害者。女性作为脆弱受害者、悲伤的母亲或无助的幸存者，反复出现在画面构图的“情感中心”。相比之下，男性则更常出现在救援行动、清理废墟、搬运物资、修复基础设施或象征社区韧性的照片中。只有极少数照片展现了女性参与救灾或社区恢复过程。这种性别分离的视觉呈现，不仅反映了现实中的性别角色分化，也可能强化了“女性=脆弱、男性=行动力”的刻板印象，从而限定了公众对灾害中男性和女性可能扮演的多样性角色的认知。
关键数据要点
- 人物兴趣框架使用率：98%的分析照片包含人类苦难或情感元素，情感冲击是视觉选择的核心动因。
- 经济框架出现率：62%（31张）照片明确展示财物损失或基础设施破坏，强调物质灾损的规模。
- 女性受害者形象占比：53%的照片将女性核心呈现为需要救助或悲伤中的受害者，而非参与者或行动者。
- 男性行动角色占比：79%的包含男性的照片中，男性参与救援、清理、修复或象征社区重建，而非单纯展示脆弱。
- 政治归因框架的缺失：仅3张照片（6%）明确指向政府责任或缺位，归属政治责任的框架几乎完全缺席。
- 死亡与遗体直接呈现：0张照片直接展示死者遗体或明显残缺的肢体；但15%（8张）照片通过画面暗示——如裹尸袋、空救护车、被担架抬走的人——存在死亡。
这些数字表明，视觉媒体在报道KZN洪灾时，策略性地选择了强调“人”和“物”的损失，而回避对灾害原因和责任的系统追问。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内容分析法，并结合视觉框架理论作为分析框架。研究者从南非两大新闻媒体——IOL（独立在线）和News24——中，有目的地选取了2022年4月至6月期间（洪灾发生及后续报道高峰期的三个月）发表的50张新闻照片，涵盖硬新闻照片、独立照片和专题故事照片。采用有目的抽样：研究者先筛选出所有与KZN洪灾相关的图片报道，再从中挑选那些在视觉上具有代表性的照片，确保样本在题材、构图和情感表达上具有多样性。选择的照片必须原发于新闻平台，且说明文字明确关联KZN洪灾。
分析维度包括：照片的主要题材（如人类受难、基础设施破坏、救灾行动）、视觉构图（如中心焦点、光线、取景角度）、人物呈现（性别、年龄、种族、情绪状态）、以及明显的视觉框架（如人物兴趣框架、经济框架、政治框架、性别框架）。研究者还特别编码了与敏感性议题相关的视觉元素，如死亡、遗体、悲痛表达、性别刻板印象等。
关于对照组设置：本研究是单纯描述性设计，未设立对照组或进行对照比较，因此无法直接与其他灾害的视觉框架进行统计比较。但研究者通过文献综述，将KZN洪灾的视觉框架与理论文献中报道的其他洪灾（如巴基斯坦、马来西亚、美国、法国等）的一般模式进行了质性比较。
测量工具与统计方法：以视觉框架理论为分析骨架，研究者开发了自定义编码方案，记录每个照片的题材类别、框架类型、人物性别分配、情感标记和构图特征等。由于样本量相对较小（50张照片）且分析属质性导向，本研究未使用统计显著性检验，而是以描述性频率、典型例证和主题分析呈现结果。
在研究中，视觉框架被细分为三个分析层次：框架（如人物兴趣、经济、政治作为组织性的核心思想）、再现模式（如受害者、幸存者、救援者、哀悼者等主题位置）和内容类别（如基础设施、死亡、悲痛、受灾空间、救援努力）。这一区分有助于厘清分析工具，避免将图像的直接内容与框架混淆。
专业解读
这项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它揭示了视觉新闻摄影不仅是被动记录灾害现实，更是主动建构受众对灾害的认知框架。视觉选择——何时按下快门、聚焦哪个主体、如何裁剪、选择哪张照片出版——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策略。在KZN洪灾的报道中，媒体选择性地强调人性化的悲剧和可量化的经济损失，同时极大地压缩了对灾害结构性原因的追问。这一模式与既有文献高度一致：在自然灾害报道中，以“情绪张力”驱动的视觉报道往往占据主导地位，而系统性归因和问责框架则常被边缘化。
人物兴趣框架之所以成为主导，背后有着多重原因。从新闻生产的角度看，带有强烈情感冲击力的照片更容易获得编辑青睐，也更容易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从受众消费来看，人类对同类苦难的本能共情会驱动注意力分配；画面中的面孔和肢体语言能唤起情感，从而产生更强的阅读动力和捐赠意愿。然而，这也带来一个隐含的风险：长期接触以情感为中心、缺乏结构性归因的灾害视觉叙事，可能导致公众将灾害归结为“天灾”而非“人祸”，从而降低对政府规划不当、基础设施脆弱性、气候变化适应不足等深层次问题的质疑意愿。
经济框架类似，它通过展现物质损失来量化灾害，让读者理解灾害的规模。但Raza等人（2025）在一项针对巴基斯坦洪灾报道的研究中同样指出，经济框架往往只强调财务破坏，却无法揭示为什么某些群体比其他人更容易暴露于风险。这一批评对南非语境极其相关：KZN洪灾中，贫民区、非正式定居点和历史上种族隔离政策造成的空间不平等，是决定受灾严重程度的关键因素。然而，大部分照片只是展示了“被毁了”的景象，而不是“为什么某些地方被毁了”的因果链。
性别框架的发现尤其值得关注。研究结果清楚地表明，视觉媒体通过画面分配，再生产了“女性=受害者、男性=行动者”的性别化脆弱共识。女性几乎全部出现在养育、悲伤、等待救援的“被动”位置，而男性则在清理、施救、重建的“主动”位置。这种视觉呈现可能带来双重后果：一方面，它强化了公众对“女性在灾害中天然更脆弱”的刻板印象，遮蔽了女性作为社区组织者、非正式救援者或恢复过程重要参与者的角色；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影响实际的救灾政策——如果决策者通过媒体图像建立对受灾人口的理解，上述性别刻板印象可能导致救援资源分配忽视女性的现实需求和能力。
最后，政治责任框架的缺失是研究中最令人沉思的发现。虽然灾害本身是自然事件，但灾害的后果（哪些群体受伤最重、基础设施是否坚实、紧急响应是否有效）深深嵌入于社会政治结构中。媒体通过回避这类问题框架，实际上参与了将灾难“非政治化”的叙事合成。这一模式与Aiseng和Gamede（2023）在分析KZN洪灾文字报道时发现的趋势相呼应——文字报道虽然提及政府缺位，但在视觉层面，这种文化阙如更加明显。
研究局限
尽管本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洞察，但仍需意识到几个重要局限。首先是样本量有限。仅分析50张照片，尽管这些照片来自两家主要媒体，但其代表性不一定是全面的。洪灾期间还有许多其他媒体的摄影作品（包括跨国新闻社如美联社、路透社，以及社交媒体上用户生成的图像）未被纳入分析。由于样本量小，无法进行统计推论，发现本质上是描述性的，不能轻率推广到其他灾害或媒体环境。
其次是选择偏见与主观编码风险。虽然研究者严格遵循质性内容分析的方法论规范，但“有目的抽样”由研究者自行判断，可能存在无意的选择性关注。同时，视觉框架分析本质上涉及解读，不同编码者可能对不同照片的框架分配存在差异。本研究未报告编码者间信度（intercoder reliability），读者在解读结果时应保持一定谨慎。
第三是缺乏纵向比较：本研究仅在单一时间点（2022年4-6月）分析照片，缺乏与KZN省之前或之后灾害报道的比较，也没有跨媒体系统（如电视新闻、社交媒体图片）的对照。因此，无法确定这些框架是相对稳定的报道模式，还是对特定事件的局部反应。
第四是文化适应性有限：虽然KZN省在全球南方、后殖民不平等背景下提供了独特案例，但南非的政治和社会语境（如种族不平等、土地历史压迫、独特的城镇化过程）可能与亚洲、拉丁美洲等其他“全球南方”地区存在差异。在中国语境下直接应用这些发现时，应注意到灾害脆弱性、性别规范和媒体体制的不同。
最后是缺乏对受众反应的实证研究：本研究仅分析图像的内容和框架，而未考察受众实际如何解读这些图像。不同受众的性别、教育水平、媒介素养、政治立场等变量，可能会调节视觉框架的认知效果。因此，关于“这些框架如何影响公众认知”的推论，仍需以未来实验或调查加以验证。
应用启发
对于中国的心理学从业者、教育工作者和灾害应对人员，这项研究提供了几个极具实践价值的启示。
首先，心理健康与灾害报道的交叉点。当心理咨询师、社工或学校心理老师面对经历灾害的个体或社区时，研究建议他们关注媒体图像对公众认知和情绪的塑造作用。儿童和青少年尤其容易受强烈视觉图像的影响，重复接触灾害照片可能诱发焦虑、恐惧、替代性创伤甚至PTSD。建议教育工作者和家庭在灾害报道集中期，有引导地帮助青少年分析所见图像，而非简单地禁止观看。例如，可以和孩子一起讨论：“为什么摄影师选择了这张照片？”“如果我们只看到悲伤面孔，我们还会关心重建进度和政府的灾后响应吗？”——这既锻炼了媒介素养，也提供了认知重塑的机会。
其次，心理咨询中的性别敏感视角。研究揭示了灾害视觉叙事中性别刻板印象的再生产。在灾后心理干预时，咨询师应避免无意识地强化“女性=脆弱受害者”的框架。例如，在灾后团体或个体会谈中，需要主动询问女性来访者在灾害中扮演的主动角色（如组织邻里撤离、照料他人、参与重建规划），帮助她们重建积极自我叙事。同样，对于男性，也要警惕“男性必须坚强、能行动”的文化期待，给他们空间表达脆弱、无助和悲伤，这些情绪在当前的视觉框架中几乎完全被遮蔽。
第三，为媒体与公共卫生传播提供建议。心理健康传播者可以借鉴本研究框架，设计更加全面、减少焦虑、增强韧性的灾害视觉传播策略。例如，可以主动倡导媒体在展示受灾画面的同时，使用更均衡的性别和角色呈现，增加女性参与救援、领导社区恢复的照片，以及体现政治责任和制度改进意愿的内容。这不仅有助于降低公众对灾难的无力感，也可能促进真正有效的灾后社会参与和问责。
最后，一项综合提醒：尽管媒体新闻摄影的视觉框架确实影响公众对灾害的思考方式，但这种影响是复杂的，且受个体差异和中介因素调节。本文仅供科普参考，不构成诊疗建议。在临床干预或教育实践中，应结合个体具体的文化背景、创伤经历和媒介接触情况，谨慎评估视觉媒体的潜在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