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大流行留下的心理课题
2020年3月,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疫情构成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除了躯体健康,疫情也伴随着焦虑、抑郁、压力和睡眠问题的上升——在普通人群中如此,在医护人员中尤其明显。连续多轮疫情高峰里,他们面对的是超高的工作负荷、持续的未知、被感染的直接或潜在风险、担心把病毒带回家的焦虑、防护物资短缺,以及高度情绪消耗的工作环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风险感知”成为一个关键的心理变量。它指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可能遭遇某种危害的概率、以及这种危害可能带来什么后果的主观判断。风险感知会影响人们是否采取防护行为、如何做决策、产生怎样的情绪反应。
问题在于:现有量表大多是为普通人群或大学生设计的。医护人员有独特的职业暴露与责任——每天面对病人、要为他人照护负责、担心传染给家人同事——这些内容不一定能被通用量表捕捉。于是,西班牙马拉加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开发了专门面向医护人员的“疫情风险感知量表”(Pandemic Risk Perception Scale,PRPS),并对其心理测量学特性进行了验证。
量表测什么,怎么做的
PRPS关注职业情境下的风险感知,具体包括:工作场所的信息与沟通、组织支持、防护流程,以及在照护新冠患者时感受到的安全程度。量表最初有23个条目,由包括两名评估领域心理学家在内的跨学科专家组通过共识过程开发,再经过条目分析和维度结构的探索性检查,最终精简为12个条目。
研究采用横断面设计,在西班牙南部招募405名医护人员,年龄22至65岁(平均40.00岁,标准差10.57),女性占74.3%,男性占25.7%。参与者来自医院急诊科、院前急救服务、重症监护病房以及其他参与新冠患者救治的临床单元,采用非概率便利抽样。
需要强调:这个量表测的是“感知风险的连续程度”,分数越高代表感受到的风险越大,它不是诊断工具,也不把人分成“高风险/低风险”类别。
研究结果:一个维度,信度很高
验证性因素分析支持量表为单维结构——12个条目共同测量同一个东西:疫情相关风险感知。模型整体拟合相当理想:χ² = 168.31,df = 54,CFI = 0.99,TLI = 0.99,RMSEA = 0.07(90%置信区间 [0.06, 0.08])。标准化因子负荷介于0.56至0.92之间,说明每个条目与整体概念的关系都比较紧密。
内部一致性方面,McDonald's omega系数为0.95。这个数值相当高(通常0.70以上可接受,0.90以上属优良),意味着12道题的回答彼此一致,量表整体是可靠的。
风险感知与情绪:抑郁相关明显,焦虑“意外”不显著
研究还检验了量表分数与其他心理变量的关联,这是评估效度的一种方式。
结果显示,PRPS分数与抑郁症状呈正相关(r = 0.44,p < 0.001)——风险感知越强的医护人员,报告的抑郁症状越多;PRPS分数与心理幸福感呈负相关(r = −0.22,p < 0.001)——风险感知越强,幸福感越低。
有意思的是,PRPS分数与广泛性焦虑症状的关联很弱,且未达到统计显著(r = 0.069,p = 0.164)。研究者并未对此给出确定解释。我们也不该过度解读:相关分析只能说明变量“同步变化”,无法说明谁导致谁。是风险感知高的人更容易抑郁,还是情绪本就低落的人更容易感到风险?横断面数据回答不了。此外,焦虑的测量方式、样本特征,以及“焦虑”与“风险感知”在概念上的重叠程度,都可能影响这一结果。
意义与边界
研究者的结论比较克制:这些发现为PRPS作为一份简短、可靠的医护人员疫情风险感知测量工具提供了初步证据,它与抑郁症状、心理幸福感的关联也补充了效度证据。但他们同时明确指出,在把量表推广到其他人群、其他医疗体系或未来的公共卫生紧急事件之前,还需要在独立、多样化的样本中进一步验证。
这项工作提醒我们:医护人员的心理压力不是笼统的“压力大”,其中一部分来自非常具体的职业处境——信息是否透明、组织是否支持、防护流程是否可靠、照顾病人时是否感到安全。这些可以被观察、被测量,也因此可能成为改善的着力点。
对普通人来说,它也提供了一个理解“风险感知”的视角:我们感受到的风险,往往不只是威胁本身,还包括所处的环境有没有给出足够的确定感和支持。风险感知是主观的,但它的来源常常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