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跨越六十年的研究
1965年,瑞典启动了一项名为IDA项目的长期追踪研究,一批约10岁的孩子被纳入其中。1968年,他们13岁时又接受了一次评估。研究人员当时测量了他们的言语、空间和推理能力,收集了学校成绩和家庭社会经济状况,还请孩子们填写问卷,报告自己在学校的社交状况和焦虑体验。
时间跳到2022年,研究人员向仍在世的参与者寄出随访问卷。此时他们大约67岁,共有625人完成了这一阶段的调查。他们报告了自己日常记忆的情况——比如多久会忘记东西放在哪里、跟丢一段对话,或想不起刚被告知的事,同时评估了当下的焦虑和抑郁症状。
这项研究由瑞典厄勒布鲁大学博士生吉迪恩·奈登马克(Gideon Neidenmark)领衔,发表在《老年学杂志:心理科学》上。
13岁的焦虑,与67岁的记忆抱怨有关
研究团队发现,13岁时报告学校焦虑水平较高的参与者,在67岁时更倾向于认为自己的记忆力不好。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关联只出现在13岁这个时间点——10岁时的学校焦虑并不能预测晚年的记忆抱怨。
更关键的是,即便把参与者当下的焦虑和抑郁症状纳入统计,这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关联依然存在。奈登马克说:“最重要的信息是,我们的童年和青春期与晚年的能力有关,尤其是年轻时的心理健康,与我们如何看待和评价自己的记忆能力有关。”
意外发现:智力、成绩、家境都没预测力
让研究者意外的是,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认知能力、学校成绩、社交状况、家庭社会经济地位,都与67岁时的主观记忆没有任何关系。
奈登马克坦言,这一点最令他惊讶,但它印证了以往文献的结论:主观记忆可能更能反映心理因素,而不是真实的记忆表现。所谓“主观记忆”,指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日常记忆功能的感受和评价,它与客观记忆测验的成绩往往只有弱相关——2014年的一项元分析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
因此,当一位老人说“我记性越来越差”时,这句话里可能混合着真实的认知变化,也混合着情绪、性格和自我评价的滤镜。
为什么研究者关心“记忆抱怨”
随着年龄增长,偶尔忘记事情极为常见。有些老年人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有些人则感到记忆力在稳步下滑。科学家之所以重视这种自我报告的记忆抱怨,是因为它有时可能是痴呆的早期信号。例如2024年一项被报道的研究发现,自评记忆随时间下降更快的人,大脑中与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蛋白水平更高。
不过,主观记忆与客观记忆经常不一致,研究者于是开始追问:还有哪些心理因素在影响人们对自己认知衰退的感受?这项研究把时间线拉到了生命最早期的青春期。
几点需要留意的局限
首先,研究测量学校焦虑和社交状况的问卷题目很少,统计可靠性偏低,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早期社交状况没有显示出与晚年记忆抱怨的关联。更好的测量工具或许会带来不同结果。
其次,2022年的随访没有做客观记忆测验,也没有进行痴呆相关的医学筛查,因此研究者无法判断参与者的记忆抱怨是反映了真实的认知衰退,还是仅仅是一种悲观的自我看法。
第三,长达57年的研究不可避免地出现人员流失,而67岁时仍在参与的人,童年成绩和心理状况普遍好于中途退出者。
奈登马克也提醒,不应把相关性当作因果:“我们应当谨慎,不要认为心理状况较差导致了主观记忆较差。它们只是相互关联,哪怕跨越如此长的时间。”
对现实的意义
这项研究支持的是一种“全生命周期”的视角:青少年的情绪健康,可能与几十年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大脑有关。2023年的一项研究也曾发现,青春期的抑郁与随后六年里较低的认知表现相关,而新研究把这条时间线拉长到了近六十年。
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探索,从青春期焦虑到晚年记忆感受之间是否存在一条中间链条,比如中年阶段的哪些因素在起作用。如果这些路径能够被厘清,或许能帮助专业人士设计既支持情绪健康、又维护终生认知健康的干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