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AI替代”从新闻变成心事
人工智能进入职场，提升效率的同时，也让不少员工开始担心：我的岗位会不会被替代？已有研究估计，约47%的现有职业在未来二十年内面临较高的自动化替代风险；2023年的另一项分析则发现，32.8%的职业“完全暴露”于ChatGPT，另有36.5%受到部分影响。数字未必等于每个人的命运，但当这种风险被个体感知到，它就可能变成真实的心理压力。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的一项研究关注的正是这种“主观感知到的替代风险”。研究指出，过去不少研究用经济或社会学指标评估职业被替代的客观风险，却较少回答：当员工自己觉得“AI可能取代我”时，会产生怎样的心理反应和行为后果？
研究怎么做
这项研究包含两个部分。研究一开发并验证了“AI引发的职业替代风险感知”量表，用来测量员工主观上感到被AI替代的风险程度。研究二采用三波次、时间滞后的问卷调查设计，检验理论模型。
作者整合了身份威胁理论（ITT）与技术威胁回避理论（TTAT）。简单说，前者关心“威胁如何触碰一个人对自我和职业的身份认同”，后者关心“人面对技术威胁时为什么会回避”。研究提出的核心路径是：员工感知到的AI职业替代风险，会通过三条心理通道影响退缩行为——职业认同下降、工作意义感减弱、岗位不安全感上升；而技术自我效能可能缓冲这一过程。
三条心理通道
第一是职业认同。职业不只是谋生手段，也是“我是谁”的重要来源。当AI被认为能够完成原本体现专业能力的任务时，员工可能感到职业身份被贬值。第二是工作意义感。如果员工觉得自己的工作独特性被削弱，工作可能变得“谁做都一样”，意义感随之下降。第三是岗位不安全感。替代风险直接指向“我还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从而引发对未来的担忧。
研究认为，这三种状态都是身份威胁的不同表现：价值被贬低、意义被侵蚀、身份难以继续实践。它们进一步与退缩行为相连。这里的退缩行为包括自愿离职、缺勤等典型表现，本质上是员工试图与威胁环境拉开距离的保护性反应。技术威胁回避理论也提供了类似逻辑：威胁感知会带来回避动机，进而导向回避行为；但是否真的回避，还取决于个体如何评估自己的应对能力。
技术自我效能为何能缓冲
研究特别关注技术自我效能，即员工相信自己能够掌握新的、技术性要求较高的任务。结果发现，职业替代风险感知通过上述三条通道影响退缩行为的间接效应，在技术自我效能较高的员工中更弱。也就是说，当员工觉得自己“学得会、应对得了”时，AI带来的身份威胁更不容易转化为退缩。
这并不意味着“会技术就完全不怕”。更准确地说，技术自我效能影响的是应对评估：威胁是否可控、自己是否有资源处理。若员工只感到被要求追赶技术，却缺少培训、支持和掌控感，威胁仍可能沿身份通道发酵。
对组织和个人的启示
对组织而言，只宣布“拥抱AI”还不够。研究提示，管理者需要关注AI如何改变岗位身份、工作意义和安全感：具体说明哪些任务会变、哪些能力仍被需要，提供可操作的培训与角色重构，认可员工的专业判断和人类贡献，减少模糊威胁带来的身份焦虑。
对个人而言，这项研究提醒我们区分“客观风险”与“主观威胁”。关注行业变化是必要的，但不必把每一次技术更新都等同于个人失败。把大问题拆成可学习的小技能，积累掌握新工具的成功经验，和同事、管理者讨论岗位调整，都有助于提升应对感。研究结论并非说AI必然导致员工离职，而是揭示了：当替代风险被感知为身份威胁时，退缩行为可能随之出现；而较强的技术自我效能，可能让这条路径变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