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受伤，一边继续接单
肯特州立大学研究者关注应用派单的外卖零工：他们明知工作在经济、情绪和身体上伤害自己，仍继续接单，甚至用“被背叛的亲密关系”描述平台。研究采用混合方法，结合人工编码、八种经过验证的计算工具和针对语料的语言分析，分析1385条Glassdoor雇主评价和1075条Reddit帖子。结果发现，现职员工评价中有338条（34.4%）来自“冲突但坚持”的工作者。
平台增长与司机处境
平台增长离不开司机。DoorDash 2024年收入107亿美元，五年增长十倍；Uber Eats 120亿美元，Instacart 33亿美元。但平台工作者扣除开支后时薪中位数仅5.12美元；75%受访者难以负担住房；三分之一DoorDash订单扣除油费和车辆成本后净收入低于0。多数新人很快离开，平台仍增长，因为它们留住约三分之一每周工作40小时以上、承担大部分劳动的人。许多司机不清楚自己实际赚多少，即使被告知净收入也拒绝相信。
不只是“自主、胜任、联结”
自我决定理论认为，零工能满足自主、胜任和联结需要，带来内在满足。另一些研究反驳：平台只是模拟这些满足，算法监控反而削弱自主。但两者都无法解释研究看到的情感特征：工作者说工作虐待、操控、损害财务，却恳求公司多付一点钱，好继续工作。在Reddit对同伴说话时，他们用“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是这个App权力的受害者”“我像反复回到施虐者身边的受虐者”等语言。有人理性建议离开，这些建议常被悄悄点踩，无人回复。
“背叛绑定”：承诺、背叛与“疯狂忠诚”
研究者用Carnes的“背叛绑定”解释：强势一方承诺“终极认可”，进入蜜月期；随后变冷、提出不可能要求，并攻击受害者没满足要求。受害者因承诺被背叛而悲伤困惑；施虐者担心其离开，又重申承诺，受害者再次兴奋。周期反复，被绑定者难以退出，感到羞耻并否认现实。Carnes称这种违背自身利益的留下为“疯狂忠诚”。研究者将这种状态称为“绑定式参与”（bonded participation）：平台游戏化设计引发并维持的情感投入，被转化为持续生产力。在零工中，忠诚有具体结果：大量劳动。
一位Instacart工作者说，完成6000个批次后脖子坏了，游戏化带来的肾上腺素让她精疲力竭；热度消失，热爱的工作被遗忘，只剩每单后弹出的庆祝卡片说“你是赢家”，而她在车里觉得自己像输家，用自己的油费和经验让公司和投资者变富。这展示了承诺、背叛，以及愉悦、愤怒、羞耻如何被转化为继续工作。
语言里的“我”消失与道德翻转
在扩展道德基础词典中，公平和权威从A组的正向效价滑入B组的违背状态；忠诚——若关系断裂就需反转的基础——在两组中仍为正，尽管显著下降。工作者避免说“我”，以保护自己免受“补偿不足甚至亏本工作”的现实；他们恳求公司付够钱，好继续工作；并把平台设计称为背叛和违背（“虐待机器”）。在Reddit上，11.5%的帖子自述“上瘾”，有人向家人隐藏App使用，并用赌场、巴甫洛夫和斯金纳比喻工作设计。
情感剩余：新生产力前沿
借鉴Shoshana Zuboff“行为剩余”，研究者提出：工作者的愤怒、强迫和羞耻，是平台转化为持续生产力的“情感剩余”，标志工作不稳定化的新前沿。理解这一点不是责怪受害者“为什么不辞职”，而是看到经济压力、算法设计和情感绑定如何共同让人留下。当一份工作让人愤怒却停不下来，问题可能不只在个人意志，也在被设计出来的参与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