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背景
长期以来，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发现，男性与女性在信任他人、冒险意愿、耐心程度以及亲社会性等方面往往表现出系统性差异。例如，女性通常比男性更规避财务风险，而在利他行为上也可能呈现不同模式。这些差异常被用来解释劳动力市场上的性别不平等，比如职业选择差异和终身收入差距。
但与此同时，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2018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像耐心和信任这类特质，男女差异竟然在性别平等程度较高的富裕国家里最大。这引发了一个著名假设：当社会约束减少、经济更加发达时，人们有更多自由去表达那些根深蒂固的、基于性别的内在倾向，所以差异反而被放大了。
研究问题与思路
慕尼黑大学的教授乌韦·松德（Uwe Sunde）和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的莱纳·科奇（Rainer Kotschy）决定换个角度检验这个假设。他们想，如果“社会越发展、性别差异越大”是真的，那么在同一个国家里，较年轻的世代和较年长世代相比，性别差异应该更大。但如果反过来，随着社会文化变得更强调性别中立，年轻一代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影响与几十年前不同，那么性别差异也许应该更小。
为了验证这两种相反预期，他们分析了两个大型国际数据库：一个包含76个国家约8万人的“全球偏好调查”（2012年），另一个是覆盖106个国家、1981年至2022年间调查了近38万人的“世界价值观调查”。通过比较不同出生年代的人在同一国家中的反应，研究者可以追踪性别差异随代际的变化。当然，必须谨慎将“年龄增长带来的改变”与“出生年代不同带来的改变”区分开来，所以他们统计上调整了典型的生命周期效应（例如人们随年龄增长通常会更不愿冒险）。
主要发现：差距确实在缩小
研究结果清晰地支持了“年轻一代差异更小”这一假设。在耐心、冒险、信任和亲社会性四项指标上，无论采用哪个数据库，较年轻出生队列中的男女平均得分差距都比年长队列小。具体来说，1980年代出生的人与1950年代出生的人相比，性别偏好差距平均缩小了21.6%。松德指出：“换句话说，性别偏好差距在一代人之间下降了约五分之一。”作为参照，美国1980年至2010年的性别工资差距缩小了约50%，所以这种变化幅度并不小。
更有趣的是，差距缩小的速度在低收入和性别平等程度较低的国家更快，而不是在高度发达的西方国家。这意味着全球范围内的性别心理特征正在趋同，而非单纯由经济发展驱动。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发现对“社会越平等，内在差异越明显”的说法提出了直接的挑战。如果社会只负责释放基因驱动的先天差异，那么随着教育普及、女性就业率上升，我们应观察到代际间差异扩大，但数据恰恰相反。松德解释说，偏好通常在生命早期形成，并在之后保持相对稳定，因此年轻一代的差异缩小很可能反映出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社会化经历发生了深刻变化。
从现实角度看，这项研究也有助于理解劳动力市场上的性别鸿沟为何在近年逐渐收窄。研究者谨慎地表示，偏好差距的缩小可能只对结果平等起了“中等程度”的贡献，政策与制度改变同样重要。但它提醒我们，心理层面的性别差异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具有社会可塑性。
局限与思考
不过，要把“代际差异”和“年龄效应”完全分离并不容易。研究者坦承，他们依赖一个统计假设：在同一国家中，男性和女性随年龄变化的基础轨迹类似。如果现实中两性的心理老化路径差异很大，估算出的代际缩小幅度就可能失准。此外，数据依赖受访者自我报告，也可能存在社会赞许偏差。
尽管如此，这项发表于《PNAS Nexus》的研究，通过跨越数十年、涵盖大量国家的人群样本，为“男女心理偏好差距正在缩小”提供了坚实的证据。它推动了我们对性别差异本质的理解：先天与后天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在特定社会环境中交织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