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随身带着一把“身体尺子”
当你侧身穿过拥挤的地铁闸机,或者单手去拿一个宽口杯子时,大脑其实在飞速做一道几何题:我的身体有多大?眼前的空间够不够?
心理学家把这种“我这副身体能做出哪些动作”的直觉判断称为可供性(affordance)。人很少用厘米去丈量世界,而是拿自己的身体当尺子。这把尺子还会随时校准:2008年的一项研究就发现,如果让成年人戴上一副把手掌“加宽”一厘米的假手,他们很快会重新标定自己,认为需要更宽的缝隙手才能通过。
那么,如果大脑“以为”自己的手多了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手指,这把尺子会不会也跟着变长?伦敦大学伯克贝克学院的研究者丹妮丝·卡德特及其同事,在《实验心理学杂志:人类知觉与操作》上发表的研究,正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镜子如何变出第六根手指
这项技术并不新鲜。2016年,研究者描述过一种被称为“安妮·博林错觉”的现象:志愿者坐在镜子前,双手被同步抚摸,同时在小指外侧的空气里也施加一次同步的抚摸。眼睛看到“有东西在空处被触碰”,皮肤同时感到“手边被触碰”,两者一合并,人就会觉得小指旁边多出了一根手指。
2025年的一项后续研究更进了一步:即使把这根幻影手指摆到与手掌呈180度、生理上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人们依然能体验到它,同时真实的小指仍好好地待在原位。这说明大脑对“多出来的肢体”有相当强的容纳能力。
于是问题来了:这根看不见的手指,只是感官上的一个小把戏,还是会被大脑纳入“整只手”的计算,进而影响人对动作的判断?
一分钟的抚摸,和两把“心中的尺子”
研究者招募了50名健康成年人(其中32名女性,平均年龄31.4岁),全部用左手作为目标手。每位参与者都要经历两种条件:真实的第六指错觉,以及一个手法相同、但最后20次抚摸落在真实小指上的对照条件。顺序做了平衡处理。
实验时,参与者坐在桌前,镜子沿身体中线竖立,左手藏在镜后,右手放在镜前。镜中的影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左手。研究者同步抚摸双手对应的手指,最后20次则一边抚摸藏在镜后的左小指外缘,一边抚摸镜中右小指外侧的空白桌面。
刺激结束后,参与者的双手被纸箱遮住,并保持静止,以免肌肉和关节的本体感觉“拆穿”错觉。接下来是两套判断任务:
- 缝隙任务:看一个像相机光圈一样开合的黑色三角框架(2.7至18厘米),判断多宽的缝刚好能让左手不碰到边缘地穿过去;
- 抓握任务:看16块宽度4至25厘米的方形泡沫板,判断自己能否用左手拇指和其余手指撑住两侧把它拿起来。
每两次判断之间会补做几次抚摸以维持错觉。最后,参与者还要真的把手伸进框架、真的去抓泡沫板,研究者据此算出“估计值 ÷ 实际值”的比值:1.00表示分毫不差,大于1.00是高估,小于1.00是低估。
结果:手“变大”了
问卷先确认了错觉确实生效。在0到10分的量表上,“感觉有六根手指”的评分从对照条件的1.13上升到错觉条件的4.36;“感觉有两根小指”从1.24升到3.96;“在异常位置感到触碰”从1.86升到4.92;“在身体之外感到触碰”从0.93升到3.55;“小指变大”从1.80升到3.06。作为对照的“感觉多出一整只手”则没有显著差异(1.35 对 1.10)。
更关键的是动作判断的变化。在缝隙任务中,估计值与实际值的比值从对照条件的0.92升至0.97——也就是说,参与者不再那么低估自己所需的空间。低估者在对照组中占72%(50人中有36人),在错觉条件下降到58%(29人)。在抓握任务中,比值同样从0.98小幅上升,方向一致。
换句话说,仅仅一分钟的镜像抚摸,就让人觉得自己需要更宽的缝、能够抓住更宽的物体。
没“感觉到”的人,也被改变了
研究中最耐人寻味的发现是:缝隙判断的改变,也出现在那些并未明确报告感到第六根手指的参与者身上。全部50人中有22人报告的第六指感觉很弱甚至没有,整体平均分也没到量表中点。
卡德特对此的解释是,她最初就想找到一个不依赖自我报告的间接指标:“我感兴趣的是超出意识层面解释的、对多余手指的知觉。”结果提示,大脑可能部分地在意识之外更新了身体的物理边界——你不必“觉得”自己多了一根手指,你的动作估计已经悄悄改变了。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边界:样本量不大,只测了左手,效果量属于中小幅度,且抓握任务的具体比值在原文中未完整给出。它说明的是一种快速、可塑的身体表征机制,而不是“想象就能变强”。
为什么值得普通人关心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把“身体感”和“行动能力”连在了一起。我们对世界的丈量从来不是客观的,而是以自己的体感为原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假肢、工具甚至VR中的虚拟手臂,都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人的动作判断;反过来,当身体表征因疾病或损伤而紊乱时,人对空间的估计也可能随之偏移。
下次你觉得门缝“太窄”时,不妨想想:这个判断里,有多少来自门,又有多少来自你脑中那只随时在改写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