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词的差别,足以改变判断
设想同一起犯罪事件,一种报道把它比作“肆虐的野兽”,另一种把它比作“扩散的病毒”。2011年的一系列实验发现,仅仅更换这一个比喻,人们对“加强警力严打”还是“推动社会改革”的偏好就会悄然改变——而参与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影响了。
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概念隐喻:用具体的身体经验(战争、疾病、建筑、旅途)去解释抽象复杂的公共议题。它并不只是修辞装饰。比喻会把注意力引向特定的“病因”,并让某种应对方式显得自然而然、甚至唯一合理。
研究者做了什么
发表于《心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一项分析,把目光投向书籍而非社交媒体短帖。研究者来自南京的国防科技大学,他们选取六位后来进入美国执政团队的人物在任职前出版的畅销著作(2016—2024年),包括《乡下人的悲歌》《美国精神的争夺战》等,每本约7万至19万词。选择书籍的理由是:长篇文本能展开完整论证和稳定的价值体系,也便于观察作者在进入政府部门、受到职位约束之前的表达方式。
分析分三步。首先,去除目录、注释与参考文献后把文本切分为段落,用机器学习文本聚类归纳主题:914个段落(11.57%)无法归入一致主题,被作为离群值剔除;其余段落聚成16个具体主题,再归为七大议题,如公共卫生与医疗权威、教育与文化议题、政治与司法机构、家庭与阶层流动、全球秩序与国防、经济衰退与劳工焦虑、移民与边境。
第二步,用关键词表检索候选隐喻,并逐条人工核对上下文。判断标准是:只有当一个短语在语境中的含义偏离其基本物理含义、并把具体经验映射到抽象政治议题上时,才计为隐喻。例如把政治反对称为“全面战争”、把联邦机构说成“从顶端开始腐烂”,都计入战争隐喻和有机腐坏隐喻;而描述叙利亚“内战”则属于字面意义,不计入。需要说明的是,关键词表只围绕研究者初步阅读后确定的六类隐喻构建,因此旅行、体育、家庭生活等其他类型的比喻没有被统计。
第三步,对确认的隐喻编码:它如何划分“我们”与“他们”(国内对手还是国外威胁),以及伴随哪些情绪(愤怒、恐惧、厌恶、怀旧、羞辱、希望等)。第二位受过训练的编码者独立复核随机抽取的数据,在“是否为隐喻”上一致率80.0%,在“属于哪一类”上99.5%,在“是否存在外群体”上86.0%。
核心结果:九成在讲危机,不到一成讲修复
从3,660个候选词命中中,人工确认了2,074个隐喻表达,对应1,704个“段落—类别”配对。
- 威胁类隐喻占90.55%(1,878次),复兴与重建类仅占9.45%(196次)。
- 战争与冲突是最常见的一类,占47.1%(976次);其次是衰落与崩塌19.7%(408次)、腐败与疾病14.0%(290次)、复兴与重建9.5%(196次)、入侵与渗透5.6%(117次)、背叛与遗弃4.2%(87次)。
- 六位作者写作题材差别很大,但使用这六类隐喻的相对比例差异并不大(Cramér's V = 0.178;0表示比例完全一致,1表示完全不同)。研究者据此认为,他们共享同一套“语言工具包”,只是各自侧重不同。
- 在划分“敌我”时,把对手描述为国内敌人的情况,多于描述为国外威胁。
比喻为何值得留意:定义危机、分配责任、指向行动
研究者把这种模式称为“认知动员”:隐喻与情绪线索结合,先定义什么是危机,再指定谁该负责,最后指向应当采取的行动。他们引用了一项2026年对51项研究的系统综述,该综述发现,愤怒与支持民粹主义政治的关联最稳定,其次是恐惧、怨恨和怀旧;这类政治表达常借助情绪化的故事与归咎来动员支持者。
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别:研究者明确指出,“认知动员”是他们描述的一种文本特征,而不是已被证实的、对读者产生的实际影响。文本分析能说明作者如何建构论述,却不能直接推断读者会被说服到什么程度。
与青少年发展有什么关系
青少年正处于政治认知、价值判断和批判性思维快速成型的阶段,而他们接收信息的渠道高度碎片化,短视频、标题和口号往往比长文更有影响力——恰恰是比喻最密集、最缺乏上下文的地方。
基于这项研究揭示的机制,家长和教师可以尝试几种朴素的练习,注意这些属于媒介素养建议,不是研究本身的结论:
- 追问比喻:这个说法把问题比作什么?是战争、疾病,还是天气?
- 替换比喻:如果把“入侵”换成“流动”,把“腐烂”换成“磨损”,结论会不一样吗?
- 检查配比:这段叙述是否只有危机与指责,而没有任何修复方案?
- 分辨字面与比喻:帮助孩子区分“真的有武装冲突”和“这是一场观点之争”。
这些练习的价值不在于让人对修辞免疫,而在于让人意识到:比喻是一种选择,而选择是可以被看见、被讨论的。
研究的边界
解读这项研究时需要保持克制。它只分析了六本书、一种特定政治语境下的文本,只统计了事先设定的六类隐喻;它没有设置对照组,因此不能说明这些作者比其他政治人物更偏爱战争隐喻;它也没有测量读者的反应,不能证明阅读这些书会改变人的态度。研究者本人也强调,他们的目的不是评价这些观点本身的对错,而是描述一种可被观察的语言模式。
对普通读者而言,最实用的结论也许很简单:当一段话让你立刻感到紧迫、愤怒或恐惧时,不妨先停一秒,看看它究竟把你带进了哪一个比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