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无聊”遇上刷不完的社交媒体
青春期是认知、情绪与社会关系快速变动的阶段。这一时期的青少年对同伴反馈和社交奖励格外敏感,而自我调节能力仍在发展中。与此同时,社交媒体恰好提供了即时的新鲜感、快速反馈和持续的同伴互动,对于容易感到“刺激不足”的青少年来说,它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应对方式。
有研究显示,约91%—98%的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不同程度无聊感,且纵向追踪发现青少年的无聊倾向有上升趋势,在女生中尤为明显。
那么问题来了:是“容易无聊”的青少年更容易出现问题性社交媒体使用(Problematic Social Media Use,简称PSMU,指控制力受损、过度关注、明知有负面后果仍持续使用的一种亚临床适应不良模式),还是反过来,问题性使用把人变得越来越容易无聊?
二、这项研究是怎么做的
研究者从2020年到2022年共收集了四波数据,样本为广州四所中学的2163名青少年,基线年龄12—19岁,平均14.54岁(标准差1.49),其中47.4%为女生。研究获得了伦理审批并取得书面知情同意。
分析方法是随机截距交叉滞后模型(RI-CLPM)。可以这样理解它的价值:普通的相关分析会把“张三是天生更容易无聊的人”和“张三这周比平时更无聊”混为一谈。RI-CLPM先把每个人自身的平均水平(稳定成分)从数据中分离出来,再去看“某次高于自己平时水平”的波动,是否会预测“下一次也高于自己平时水平”的波动。同时,模型控制了性别、年龄和父母受教育程度。
三、主要发现
1. 人与人之间:稳定层面正相关。在剥离时间波动后,无聊倾向与问题性社交媒体使用的稳定成分呈显著正相关(B = 0.195,p < 0.001)。也就是说,总体上“平时更容易无聊”的青少年,也倾向于“平时社交媒体使用问题更重”。
2. 同一个人内部:关系是不对称的。这是本研究最值得关注的发现:
- 当某次的无聊倾向高于自己的日常水平时,只预测了第一到第二波之间问题性使用的升高(B = 0.073,p < 0.05),此后的两个时间段并未延续;
- 反过来,当某次的问题性社交媒体使用高于自己的日常水平时,在三个相邻时间段中都稳定预测了此后无聊倾向的升高(B = 0.074、0.108、0.103,均 p < 0.05)。
3. 两个变量都存在显著的自回归效应,即它们都有一定的“惯性”,前一次的水平能预测后一次的水平。
四、怎么理解这种“不对称”
首先要强调:这不是因果证据。研究者的表述很谨慎——这些结果不能证明问题性社交媒体使用导致了短暂的状态无聊,更不能说明它造成了持久的人格改变。
比较合理的解读是:无聊倾向与问题性使用的关系,同时包含两层内容。一层是“稳定的共同出现”——可能存在某些相对稳定的个体脆弱性,让某些青少年既容易无聊、也容易过度使用社交媒体。另一层是“时间上的先后动态”——在同一个人身上,问题性使用的升高更像是一个出现在前的信号。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本研究并未检验机制,因此只能列出尚待验证的可能方向:长时间沉浸于算法推荐、被动浏览的内容,可能让注意力与兴趣的维持变得更困难;使用带来的睡眠不足、情绪困扰或学业受挫,也可能反过来强化无聊感。这些都需要专门的中介研究来确认,不应被当作已有结论。
五、对家长、老师和青少年自己的启示
第一,区分“稳定的易感”与“某段时间的波动”。一个青少年某段时间刷手机特别多,可能只是阶段性的波动,不一定意味着他“天生就是容易成瘾的人”。但这种波动值得关注,因为研究显示它与此后无聊感的上升有关。
第二,把时间点当作干预窗口。研究发现的是相邻时间段之间的预测关系,这提示预防和支持策略可能需要“看时机”——在问题性使用刚刚抬头的阶段介入,可能比事后补救更有意义。
第三,理解无聊本身值得重视。无聊倾向不是简单的“懒”或“没意思”,而是一种相对稳定的、跨情境的易感性,涉及维持注意力、兴趣和获得足够刺激上的困难。单纯没收手机,未必能解决背后的刺激需求问题。
六、研究的局限
- 研究在2020—2022年进行,全部数据都处于新冠疫情期间,这一特殊背景可能影响结果,需要在后疫情时代的样本中重复验证;
- 研究没有进行跨文化比较,因此只能说明这些关联存在于中国语境中,不能断言其为中国青少年所独有;
- 所有测量均基于青少年自我报告,且模型设计本身无法确立因果关系;
- 研究聚焦于无聊倾向这一个理论上贴近社交媒体特性的特质因素,并未与其他个体、家庭、同伴或平台层面的影响因素做比较,也不意味着它是问题性使用的唯一或最强决定因素。
总体来看,这项研究提供的最大价值,是提醒我们把“无聊”和“刷手机”之间的关系看作一个有方向、有时间结构的过程,而不是一句笼统的“都是手机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