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算法像一位看不见的编辑,决定我们打开手机后先看到什么。它承诺“为你定制”,但也可能让人陷入停不下来的刷屏、内容越来越窄,甚至影响情绪。澳大利亚近期提出立法设想,允许用户选择退出算法推荐,以保护儿童在线,并让人们对信息流有更多控制。哈佛大学等机构学者从法律、教育和科学史角度讨论了这个问题。
算法可以有用,也可能是“暗推”
哈佛法学院教授 Cass Sunstein 说,他其实喜欢推荐算法:如果算法推荐一本行为经济学或宪法新书,他会感激;他不想看冰球、高等物理、果冻、贝多芬或巴赫,尽管很多人喜欢。问题不在个性化本身,而在操纵。Sunstein 把操纵定义为一种不尊重人反思与选择能力的影响,类似“暗推”(dark nudging)。操纵者利用人们信息不足,或利用短期偏好、不现实乐观、注意力有限等行为偏差。从伊甸园到算法时代,问题本质相似。因此他主张,我们需要新的权利——不被操纵的权利。个人也可以暂停几拍,问自己:“认真想想,我真的想把时间和钱花在这里吗?对方可能在试图骗我。”
青少年说:“最近我的算法是垃圾”
哈佛教育研究生院讲师、Center for Digital Thriving 联合主任 Emily Weinstein 过去 15 年大量倾听青少年。她发现,“算法”在青少年讲述科技体验时,已从配角变成主角。他们会说“这个应用的算法对我不太好”“最近我的算法是垃圾”。青少年知道自己以某些方式塑造信息流,也知道有些方式自己并不理解;同时,信息流也在塑造他们。一位 16 岁女孩说,她的信息流几乎都在推“人生的 rush”:18 岁结婚、20 岁生孩子,“这不是每个人的现实,却让它看起来像应该如此”。另一位爱玩游戏的高中生,信息流里满是影视剪辑、游戏,以及体育博彩和在线赌博广告。还有一位 17 岁女孩,在舞会季被舞会内容淹没:“我懂了,是舞会季,但每次刷新都是舞会……我只想看点别的。”Weinstein 说,个性化算法把人们送进非常不同的世界;即使我们理解算法如何运作,也不等于免疫。对研究者来说,算法还让证据难以捕捉,因为每个人的体验按设计就高度不同。她强调,数字自主的责任不能只压在青少年肩上,因为他们被要求承受那些利用心理脆弱和发展敏感期的设计。我们需要更多算法控制权和可修改功能;青少年也应理解,为什么行使自主很难,尤其要看到影响他们的设计选择背后的激励结构。
超说服、情绪传染与“环境控制”
科学史教授 Rebecca Lemov 用“超说服”(hyper-persuasion)形容现代数字媒体中带有强迫性的说服。她提到 2014 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 Facebook 实验:689,003 名用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信息流被操纵,随后情绪状态出现轻微变化,可能更抑郁,也可能更少沮丧,通过行为测量。这说明社交媒体具有“大规模情绪传染”的力量,像转动用户心理的旋钮。她认为,随着我们与这些技术互动,会一点点失去根基;算法驱动下,几乎每个人都可能陷入循环、心流状态、末日刷屏或其他日常解离状态。社交媒体互动和 AI 聊天机器人,在目标算法作用下会变成“微环境”。经典洗脑研究的一个核心原则,是 Robert Jay Lifton 所说的“环境控制”:控制什么进来、什么出去,进而进行情绪工程、暂时意识形态调整,甚至人格改变。手机通过算法定向,选择或控制你看到什么,你做出反应,反应又继续喂养选择过程,这就是“信息茧房”或“筒仓化”,一种看不见的控制。她的建议是:小心守护注意力。如果注意力跑偏,或陷入无意识消耗循环,就把它带回觉察。可以问:这件事让我感觉如何?不是逃避不适,而是有意识地选择:我把注意力给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青少年、家长和平台能做什么
从这些观点看,算法问题不是简单的“孩子自控力差”。青少年面对的是精心设计、利用注意力和情绪弱点的系统。家长和青少年可以一起练习:刷到停不下来时,先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有意识地搜索、关注不同内容,打破单一主题;了解平台是否提供退出个性化推荐或调整推荐偏好的选项。平台和政策制定者则需要提供真正的控制权,而不是把责任全推给用户。算法可以帮我们发现好书、好电影和有用信息,但它不应在暗中替我们决定看什么、想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守护注意力,就是守护青少年发展中的自主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