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哪怕窗外响雷、闹钟狂响，他也能睡得纹丝不动？一项发表在《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的研究为这种现象提供了新的解释：进入快速眼动睡眠（REM）后，大脑并没有完全屏蔽外界，而是逐渐把注意力从环境声音转向了身体内部的信号，尤其是心跳声。
REM睡眠是睡眠周期中最活跃的阶段之一，人的眼球会快速转动，大脑活动也格外频繁。但奇怪的是，这个阶段里，人对环境声音的反应往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迟钝。研究团队来自瑞士洛桑大学与日内瓦大学，他们的论文介绍了一个细致的变化过程：随着REM睡眠的推进，大脑对听觉刺激的处理逐渐减弱，而对心跳等内感受信号的处理反而增强。
REM睡眠中的“双重状态”
REM睡眠并不是一个恒定的状态。它内部还会周期性地切换两种模式：一种叫紧张性REM，这个阶段相对安静，眼球转动较少；另一种叫位相性REM，也就是出现明显快速眼球运动的那一段，常伴有肌肉抽动和心律、呼吸的不规律。两者对外界的敏感度不一样——从清醒到紧张性REM，到位相性REM，大脑对外部声音的响应是逐级递减的，位相性REM时最低。
这个渐进式的变化，为科学家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实验阶梯”：可以比较大脑在不同敏感程度下，如何处理外界声刺激与内部的心跳信号。
用脑电捕捉大脑的“弦外之音”
为了客观看到大脑的反应，研究人员在25名健康志愿者的两个夜晚中，用高密度脑电图（EEG）记录了他们入睡时的神经电活动。他们设计了两种刺激：一种是给受试者播放的外部声音，另一种则是自然发生的心跳。大脑对这些刺激都会产生特定的电位反应，分别称为“听觉诱发电位”和“心跳诱发电位”。通俗地说，前者相当于大脑被外界声音“敲了一下”后产生的电信号，后者则是心跳触及大脑时引发的电信号——可以理解为大脑正“默读”自己的心跳。
然后，科学家比较了这些电位在清醒、紧张性REM和位相性REM这三个不同状态下的强度。
大脑转向“内听”而非“静音”
结果与直觉略有不同。随着从清醒进入REM睡眠，尤其是位相性REM，听觉诱发电位的振幅逐渐减小，说明外部声音的“敲门声”越来越难让大脑产生反应。但心跳诱发电位却没有同步减弱；相反，它在REM阶段比清醒时更强，表明大脑对心脏信号的加工不仅得到保留，甚至有所强化。
“并不是对所有刺激进行一次性全局抑制，而是大脑把它的聆听方向转向了内部。”研究通讯作者之一、洛桑大学临床神经科学系的Marzia De Lucia这样总结。
研究者将两种信号做了比较，提出一个全新的指标——“音频-心脏指数”（audio-cardio index）。清醒时，这个指数偏向听觉信号，因为大脑需要高度关注环境；而在REM阶段，该指数明显向心脏信号倾斜，其中位相性REM时的倾斜程度最大，紧张性REM居中。
这个指数刻画了一种渐变式的感觉再分配：大脑并未在睡眠中关闭感知通道，而是把资源从外感受（对外界信息）重新分配给了内感受（对体内状态），以此维持对机体生命信号的监控。
潜在的意义：窥探无反应者的意识
该项研究的发现并不仅仅解释“何以睡得沉”。Marzia De Lucia指出，“音频-心脏指数可以作为一种意识状态改变的标记物，尤其适用于那些无法做出行为反应的人。”比如昏迷或最小意识状态的患者，他们无法通过动作来表明自己听到声音或感知环境，传统的评估手段因此常常受限。如果未来能够用脑电测量出大脑对外界声音与自身心跳的反应比重，或许可以更精准地区分意识尚存与意识丧失，为诊断和康复提供依据。
当然，目前这仍属于一个尚未在患者中验证的概念。该研究的直接贡献，是用数据表明大脑在自然睡眠中会系统性地“向内听”——这为意识测量提供了一个新的生理方向。
说到底，睡眠时的“充耳不闻”并不是大脑变懒了，而是它正在将注意力转向体内更根本的声音。下一次，如果你在沉睡中对震天响的闹钟无动于衷，不要怪它偷懒，也许那一刻，你的大脑正安静地数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