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不只是父母两个人的事
对青少年来说,父母离婚往往不是某个瞬间的事件,而是一段持续的过程:居住安排改变、家庭日常被打乱、学校活动中的尴尬、同伴关系的变化,以及对自己“属于哪里”的重新理解。已有追踪研究提示,部分青少年在父母离婚后,内化问题(如情绪低落、焦虑)与外化问题(如行为冲动)可能增加,并延续到更晚的发展阶段。
但青少年的反应并不一致。适应的好坏,与家庭关系质量、社会支持,以及孩子自己如何理解“离婚”这件事密切相关。
研究是怎么做的
这项由印度尼西亚大学等机构研究者完成的质性研究,采用解释现象学分析(IPA)方法——可以理解为:不急于用统一量表打分,而是逐个人、逐句话地理解当事人如何讲述和解释自己的经历。
研究者在印尼勿加泗市(Bekasi)一所初中,有目的地招募了15名14–15岁的穆斯林女孩,她们的父母离婚均已满一年以上。访谈以印尼语进行半结构化面对面交流,全程录音、逐字转写并翻译,再通过个案解读、跨个案主题提炼、反思性日志和研究者共识完成分析。
最终归纳出四个上位主题:
- 在家庭破裂后协商“丧失”与“自我接纳”;
- 关系网络既是保护,也是脆弱之处;
- 从被动求生走向有目标的自主;
- 伊斯兰文化语境与道德意义建构。
当离婚变成一件“公开的事”
在印尼的家庭文化中,家庭完整、尊敬父母、相互依赖与社会和睦被看得很重。研究中的女孩们描述,离婚远不止是家庭内部事件,它变成了一种公开的、带有道德评判色彩的体验。
她们会遭遇“破碎家庭”(broken home)这样的标签,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家庭与同伴的家庭作比较,也会担心亲戚、同学和邻居如何解读自己的家庭状况。有参与者说,她们既害怕被议论,又希望自己仍然是“一个虔诚的好女儿”。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污名并不只停留在离婚的父母身上,也可能延伸到孩子身上。
信仰的两面:安慰,也可能是压力
研究者特别提醒:不能把“伊斯兰文化”当成一个同质的、单向的影响,而应把它看作参与者自己会调用的宗教意义、家庭实践、道德期待与日常语言。
在访谈中,祈祷、忍耐(sabr)、接受真主的安排、尊敬长辈、维护家庭尊严等概念反复出现。已有关于宗教应对的研究指出,信仰可以带来意义感、希望和“被支持”的感觉;但当逆境被解释为罪责、责备或惩罚时,宗教应对也可能变得沉重。
换句话说,同一个价值,在一次互动中可能是支撑,在另一次互动中却可能是束缚。研究者也强调,现有证据并不能说明穆斯林青少年一定比非穆斯林青少年承受更多污名或心理结果更差;更准确的说法是,宗教性的应对方式与信仰意义,在穆斯林参与者的解释框架中可能更容易被明确表达出来。直接的穆斯林与非穆斯林对比研究仍然稀缺。
数字背后的规模
印尼官方统计显示,近年离婚案件数量波动明显:2020年记录291,677件,2021年增至447,743件,2022年为516,344件,2023年回落到463,654件,2024年为394,608件。西爪哇省2024年记录88,842件离婚案,而勿加泗市同年的人口行政档案中记录了6,398件。
研究者提醒,这些数字并不意味着每个离婚家庭的孩子都会出现心理困难,但它们说明了家庭转变的规模之大。对青少年而言,离婚发生在亲戚、学校、社区与宗教群体交织的网络中,因此家庭变化也可能成为一种“被看见、被讨论、被评判”的社会经历。
可以怎样支持这些孩子
基于这所单一学校的小样本质性研究,研究者提出,学校与社区的支持应当同时处理两件事:一是污名,二是情绪困扰,并且要以尊重当地伊斯兰家庭价值观的方式进行,而不是简单否定孩子的信仰资源。
对家长和老师来说,一些具体的方向包括:
- 不用“破碎家庭”这类标签去概括一个孩子;
- 允许孩子对父母双方同时保有复杂甚至矛盾的情感;
- 关注孩子在学校活动、同伴关系中的处境,而不只关注成绩;
- 尊重孩子从信仰中获得的安慰,也留意宗教语言是否被用来施加罪责。
结语
这是一项小样本、单所学校的质性研究,结论不能外推到所有印尼青少年,更不适用于所有文化背景。但它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理解一个经历父母离婚的青少年,不能只看“离婚”这一个变量,还要把情绪、关系、文化与信仰放在一起看。
对被贴上标签的孩子而言,真正有帮助的,往往不是劝她“快点走出来”,而是让她知道:她的家庭故事,不需要由别人的议论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