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广泛接受的假设
“多运动能保护大脑”几乎成了健康常识。动物实验的确发现,跑动等运动会促进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等“大脑肥料”的分泌,帮助神经元存活、建立新连接。顺着这个机制,人类研究常关注海马体——大脑深处一块形似海马的组织,负责记忆与学习。另一种评估方式是“大脑年龄差距估计”(BrainAGE):用机器学习仅根据脑结构推算一个人的年龄,再减去实际年龄。得分越高,说明大脑看起来越“老”。
新研究怎么做
但近年一些大型人群研究给出了矛盾结果。2023年一项中老年人研究发现,身体活动对认知测试成绩几乎没影响。这让人怀疑是否存在“反向因果”:早期未被察觉的脑健康下滑,让人容易疲劳、减少运动,而不是不运动导致大脑衰退。
德国耶拿大学医院的Polona Kalc等人分析了德国LIFE-Adult研究的数据。他们纳入2576名参与者的基线数据,用标准化问卷了解过去一周步行、中等及剧烈活动的时间;为弥补回忆偏差,还让其中227人佩戴臂带式加速度计一周,客观记录活动量。脑结构方面,参与者接受磁共振扫描,用于计算海马体总体积和BrainAGE。认知方面使用连线测验:第一部分按顺序连接数字,测加工速度;第二部分在数字与字母间交替连接,测执行功能(包含认知灵活性与工作记忆等高级能力)。统计模型均校正了年龄、吸烟史、饮酒量和社会经济地位。
没有找到预期的正向关联
在基线数据中,无论是总活动量还是中高强度活动,自我报告的运动都没有对海马体体积或BrainAGE显示出统计学显著的正向作用。事实上,自我报告活动越多的人,执行功能测验成绩反而略差一点。
客观加速度计数据结果类似:在总体成人样本中,客观测量的活动量与海马体大小、BrainAGE得分之间没有显著关系。
研究还发现一个有趣的偏差:老年人,尤其是60岁以上者,普遍高估了自己的活动量。当研究者单独观察70名30–60岁的参与者时,确实发现客观活动量越高,大脑显得越年轻;但这一效应在占样本多数的60岁以上人群中并未出现。
时间顺序提示:可能是大脑先“拖累”了身体
纵向随访更具启发性。约340人几年后重做了认知测试,约250人再次接受磁共振扫描,并回答了关于自身体力活动能力的评估。结果发现:研究开始时报告的活动量,并不能预测几年后大脑看起来更年轻还是更老;反倒是起点时BrainAGE偏高(大脑显老)的人,随访时报告的体力更差。研究者推测,细胞能量代谢问题、低度炎症等随年龄出现的底层变化,可能同时悄悄损害脑健康并导致身体容易疲劳,从而让人变得不爱动。
如何理解这些“打架”的结论
未参与该研究的阿德莱德大学健康研究员Ben Singh对PsyPost表示,这项研究最重要的提示是:至少就所考察的指标而言,没有找到一致的证据表明活动更多的人脑结构或认知更好。“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人们常把身体活动与脑健康的关系讲得像因果方向显而易见,而这项研究说明关系可能更复杂,甚至可能是双向的。”
作者也强调,这与既往研究并不完全矛盾。2025年有综述指出,结构化运动干预能稳定提升总体认知与执行功能——但那综合的是“受控运动方案”,而本研究考察的是观察性队列中的“日常习惯性活动”,两者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另一项2025年研究发现,客观运动量与青年海马体某些亚区的灰质更大有关,但该研究聚焦年轻人和亚区,与覆盖更广、年龄更大的总体海马体体积不可直接比较。Singh说:“我会把它描述为对现有观察性文献的挑战,而不是推翻身体活动有益的整体证据。”
当然,解读时也有局限:大部分样本依赖自我报告问卷,可能引入测量误差;观察性设计本身无法证明因果。想确认“运动本身是否能带来改变”,随机对照的运动试验仍然不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