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越平等，差异越大？
心理学中有一个被称为“性别平等悖论”的现象：在性别更平等、经济更富裕的国家，男女在人格、学业优势和心理健康上的差异，有时反而显得更大。比如，2024年有报道提到，生活条件更高与人格、抑郁的性别差异更大相关，但数学、性行为和伴侣偏好上的差异却更小；教育领域也出现类似模式——在更富裕、更性别平等的国家，女孩阅读相对更强、男孩数学和科学相对更强的差距更明显。
为了解释这种悖论，不少进化心理学家提出“资源假说”，也叫“自由表达假说”。它认为，人类拥有由早期进化塑造的、男女有别的先天倾向；当社会满足基本物质需求、放松严格规范后，个体就能自由表达“真实的、生物驱动的性别差异”。换句话说，高度发达国家消除了生存压力，男女似乎就会自然走向不同的兴趣和情绪模式。
但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加布里埃莱·普拉蒂指出，支持这一解释的证据大多来自同一时点的跨国比较。国家之间在历史、文化、制度、宗教、经济结构和社会规范上差异巨大，因此“性别平等程度”与“男女差异大小”相关，并不等于平等或经济资源增加后，差异真的会变大。更直接的检验，是看同一个社会随时间变化时发生了什么。
研究一：追踪美国成年人近20年
普拉蒂在《Social Psychology》发表的第一项研究，使用了美国中年发展项目（MIDUS）的数据。样本为全国代表性样本，共7108名成年人，研究开始时平均46岁，52%为女性。研究分析了1990年代中期到2014年的三轮数据。在这近20年里，美国GDP和整体性别平等程度都有所上升。
参与者报告了外倾性、宜人性、尽责性、开放性、神经质等大五人格，也测量了利他、信任、负面情绪和临床抑郁。起初，女性在多数指标上高于男性，包括负面情绪、宜人和神经质；男性在开放性上略高。如果资源假说成立，随着社会条件改善，男女心理差距应扩大。
结果并非如此。利他、信任、负面情绪以及所有主要人格特质的性别差距，在近20年里都没有变化。抑郁的性别差距反而缩小了：2014年女性仍比男性更可能符合抑郁标准，但女性抑郁几率下降约38%，男性没有变化。个人层面，按家庭规模调整后的收入上升，也没有伴随男女差异扩大；更高收入后，女性尽责性略低、男性抑郁可能性略高，但后者处于统计显著边缘。这些方向与资源假说预测相反。
研究二：从青春期追踪到成年
第二项研究发表在《Psychological Reports》，聚焦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它使用美国“青少年到成人健康全国纵向研究”（Add Health），追踪全国代表性样本6504人，从1994年到2018年，共五轮调查，参与者从初高中生成长为近四十岁的成年人。
这项研究考察了数学和科学成绩、图片词汇测验、风险意愿、自尊和抑郁症状。结果再次不支持进化框架的预测：数学和科学成绩的性别差异，从1990年代中期到高中结束没有变化；词汇成绩差异在1994—95年到2001—02年没有变化；风险意愿差异在1996年到2018年也没有变化。
与成年人研究一样，抑郁症状的性别差距随时间缩小：在0—3分量表上，从1994—95年的0.14分降到2008—09年的0.10分。自尊差距通常男孩更高，也在五点量表上从0.16分降到2001—02年的0.05分。普拉蒂形容这些变化为“很小到小”，但方向与理论预测相反。
这意味着什么？
普拉蒂的主要结论是：更大的繁荣和性别平等，并没有让男女按照资源假说预测的那样，逐渐变得更“心理不同”。他还强调，跨国比较中观察到的模式，不一定是产生该模式的机制；追踪人和社会的随时间变化，能提供更直接的检验，而本研究不支持当前形式的资源假说。
对青少年发展而言，这提醒我们：男女在学业、抑郁和自尊上的差距，并不会随社会进步必然扩大。社会变化反而可能缩小某些差距，尤其是女性抑郁风险的下降。
需要谨慎的地方
当然，研究也有局限。两项研究都只使用美国数据，文化历史或经济结构不同的国家可能呈现不同模式。此外，同一批人一边变老，一边经历社会变化，研究无法完全区分社会变迁与正常发展，例如自尊差距本来就会随青少年长大而缩小。
测量方式也需注意：风险意愿、信任等只用单个问题评估，可能无法捕捉完整复杂性；数据集还缺少“喜欢与人打交道还是与物打交道”等理论核心指标。20年时间，也可能不足以观察深层文化转变。因此，这项研究更像是对流行解释的有力质疑，而不是最终定论。